《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22、馄饨 晚上八点半

　　晚上八点半，广告公司十二楼的灯灭了大半。

　　莫庚希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圈光，照着半张办公桌和一台开了十几个文档的电脑屏幕。整层楼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偶尔有隔壁写字楼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晕。

　　她正在改第八版方案。客户昨天提了新的修改意见，说色调"不够有春天的感觉"。她换了一版绿色调的，又说"太绿了像菜市场"。她换了米色和粉色的搭配，对方回了一句"再想想"。

　　她把那段反馈截图贴在文档旁边，盯着看了五秒，深呼吸，把米色和粉色调低了一个饱和度。

　　键盘敲到一半，旁边的工位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莉娜从格子间后面探出头来，外套已经穿好了，包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杯快见底的奶茶。

　　"姐，我先走了啊。"

　　莫庚希从屏幕上抬起眼睛："你走吧。"

　　"你还不走？都八点半了。"

　　"这个方案明天要交，我再调一下。"

　　莉娜咬着吸管看了她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刘海……配这个灯光显得肤色好白。"

　　"谢谢。"

　　"走了！别太晚，楼下那个保安大叔九点半锁侧门。"

　　"知道了。"

　　莉娜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是玻璃门合拢的那一声"咔嗒"。

　　莫庚希坐在位子上，听见那声"咔嗒"之后，整层楼彻底安静了下来。空调还在嗡嗡响，电脑风扇在转，键盘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发出电流的嘶嘶声。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十几个暗着的屏幕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她把视线重新放回屏幕上，余光扫到手机亮了。

　　安澜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莫庚希打字："加班。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安澜秒回："又加班？你们公司甲方过的是美国时间？"

　　莫庚希回了一个句号。

　　安澜又发了一条："那我煮速冻饺子了。大姨带的那个荠菜馅还有半袋，我包了吃了。"

　　"好。"

　　"你别太晚。楼下的门禁——"

　　"九点半锁，我知道。"

　　"那你自己看着办。吃个饼干垫垫，别低血糖。"

　　莫庚希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嗯"就锁了屏。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重新将视线对准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

　　但她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她忽然想起来，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空荡荡的办公室。那个人端着两碗馄饨从茶水间探出头来，用气声说"快来，保安巡逻刚过去"。

　　去年冬天，也是加班到九点多。张停云那段时间在赶一个版本上线，从漕河泾打车到她公司楼下，拎着一袋生馄饨和一盒小砂锅。他说"楼下那家沙县关门了，我自己煮的，要是不好吃你忍着"。

　　他们躲在茶水间里，他拿微波炉把馄饨热了一下，两个人一人一碗蹲在茶水间的矮柜前面。茶水间的灯是声控的，没声音就灭了，他们吃一口就跺一下脚，灯亮了又暗，暗了又跺。馄饨汤洒了一滴在他的卫衣上，他说"我新买的"，她说"谁让你煮汤的"，他说"馄饨没汤叫什么馄饨"。

　　那时候她笑得馄饨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莫庚希坐在工位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没打完的字，脑子里全是茶水间昏黄的灯光、他卫衣上那滴馄饨汤、还有他用气声说"小声点别让保安听见了"的样子。

　　然后她回过神来了。

　　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她看见了——屏幕上的那行字，她打了一个"春"字，光标在它后面一闪一闪。她伸手把那个"春"字删了。茶水间里那碗馄饨的味道她已经快忘了具体的咸淡，只记得烫，和蹲着的腿麻。

　　她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又看了安澜发的那条消息。"吃个饼干垫垫，别低血糖。"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早上剩的苏打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有点甜。

　　她嚼着饼干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光标停在那行字的末尾。她敲了几个字，又删了，换了另一个方向的思路，重新开始打。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排齐刘海在台灯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茶水间很安静。窗外的沪城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她把这版方案改完，保存，关掉文档，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二十。

　　她站起来收拾包。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灯暗着，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里面空荡荡的，微波炉盖子掀着，台面上干干净净的。

　　她把灯关了。

　　楼下保安大叔正在锁侧门，看见她从正门出来，喊了一声："小姑娘又加班啊？"

　　"嗯。"

　　"早点回去，大晚上的。"

　　"叔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她裹紧外套走进风里。初春的沪城晚上还是冷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她那排刘海翻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见安澜发了一张照片——餐桌上一碗刚煮好的荠菜饺子，热气腾腾的，旁边还有一小碟醋。

　　莫庚希打了两个字："好吃吗？"

　　安澜："好吃。本来想给你留几个，但是太好吃了，没忍住。"

　　莫庚希看着那句话，在路边"噗"地笑了一声。风又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了，她抬手压了压，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座暖烘烘的。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脑子里那碗馄饨的影子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像一幅旧照片被翻过去，露出了后面另一张——安澜端着饺子碗冲她咧嘴笑的画面。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车拐了个弯，往长宁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