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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刘海 下午的客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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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客厅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莫庚希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iPad架在膝盖上,屏幕里正放着一部看了第三遍的电视剧。她嘴里嚼着薯片,嘎吱嘎吱的,手边还放着一杯安澜昨天买的营养快线——本来想留到明天喝,她没忍住提前开了。
旁边茶几上的零食摊开了一片:半包薯片、一小袋瓜子、两块早上剩的蝴蝶酥,还有她妈中午切好放在保鲜盒里的梨块。
周徽音正拿着抹布在客厅里转。
她先是从电视柜开始,把上面的灰尘擦了一遍,然后发现电视柜旁边那道缝隙里落了一层灰,蹲下来拿抹布角去抠。抠完了站起来,又看见沙发底下露出一截不知道什么日子的包装纸,弯下腰去掏。
"你这个沙发底下怎么什么都有。"
莫庚希嚼着薯片头也没抬:"才搬来一周。"
"一周就攒这么多灰?你这窗户不开的吗?"
"开了啊。"
"开窗户不通风就落灰,你开了要关纱窗——"
"纱窗关着的。"
"那你这个灰——"周徽音直起腰来,一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指着墙角,"你看看那个角落,蜘蛛网都结起来了。"
莫庚希终于从iPad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灰白色的细细一缕挂在墙角,确实像蛛网。"……不是才住了一周吗。"
"你搬进来的时候没擦过。"
"我以为——"
"你以为房东会帮你把每个角落都擦干净?"周徽音已经去厨房拿了扫帚过来,站在椅子上面够墙角那个蜘蛛网,"房东只负责把墙刷了让你看不出破绽,这种地方你住了半年都不一定发现。"
蜘蛛网被扫帚尖卷下来,周徽音低头看了一眼,确定扫干净了,才从椅子上下来。她把扫帚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换了一块抹布,走到窗台前面把几盆多肉擦了一遍。
"你这个多肉,浇过水没有?"
"……浇了吧。"
"什么叫浇了吧?"
"安澜浇的。"
周徽音叹了口气,弯腰检查了一下土的状态。"还行,不干不湿。你这个养花的习惯跟你爸一模一样,想起来浇一下想不起来拉倒。"
莫庚希把一片薯片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嚼着。"我爸也养花?"
"养。以前阳台上养了一盆君子兰,养了三年没开过花,他不死心天天浇水,浇到最后根烂了,才死心。"
莫庚希笑了一声。她妈在窗台前面继续擦花盆边缘,嘴里没停:"你爸那个人,做警察的时候逻辑清楚得很,一回到家就糊涂。养花也是,看案子也是——他搞不定的案子就天天在那儿磨,跟他养那盆君子兰一个样。"
"那君子兰后来呢?"
"死了。你爸把那盆土倒出来,说'这土不行',又去买了一包新土,换了盆又养了一棵。新的那棵现在还没开花。"
莫庚希把iPad暂停了,歪着头看她妈的背影。"那你还让他养?"
"他喜欢,有什么办法。养不死就随他去了。"
周徽音擦完多肉,转身开始收拾茶几。她把薯片袋子捏起来扔进垃圾桶,把拆开的瓜子袋卷了卷口夹好,梨块的保鲜盒盖子盖严了放回冰箱。经过莫庚希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翘在沙发扶手上的脚丫子拍了下去。
"别翘着,腰椎不好。"
"妈我坐姿不好你也管?"
"你小时候坐没坐相,我管了二十多年了,你改了?"
莫庚希把腿放下来盘着坐好,重新打开iPad。周徽音在旁边坐下来喘了口气,靠着沙发背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你这沙发太软了,坐久了腰疼。"
"你不是说明天回去了?回去坐你家那个硬沙发就不疼了。"
周徽音没接话。她侧头看了莫庚希一眼,iPad屏幕的光映在女儿脸上,嘴唇旁边的薯片碎屑还在。她伸手把碎屑抹掉了,动作很轻,莫庚希的视线没离开屏幕。
"妈。"
"嗯。"
"你回去以后家里吃什么?"
"你爸下面条。"
"那你多包点饺子冻着。"
"还用你说。"周徽音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阳台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下午的阳光已经从地板上退到了墙角,橘红的一小片,正在慢慢收窄。
晚饭是中午的剩菜。周徽音热了热糖醋排骨和青菜烧牛肉,又炒了一个小油菜。红豆饭剩的不多,她加水煮成了粥。两个人对坐着吃,安澜的空碗放在对面位置上,周徽音夹菜的时候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那只空碗里,然后又夹回来了。
莫庚希看见了,没说话。
吃完饭,莫庚希正在收碗,周徽音靠在餐厅椅背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刘海是不是太长了?都快戳眼睛了。"
莫庚希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确实长,都快盖住眉毛了。"嗯,我明天去理发店剪一下。"
"你明天上班哪有时间。"
"下班去。"
"下班你累得跟什么似的还去理发店排队?"周徽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刘海撩起来看了看,"你这个发质软,长长了就塌。我帮你剪了吧。"
莫庚希端着碗往后退了半步。"你帮我剪?"
"你小时候都是我剪的。"
"那是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的刘海我没给你剪坏过。"
"有一年你给我剪了个狗啃的——"
"那年是剪刀不行。后来我换了把新剪刀,没再剪坏过。"周徽音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翻抽屉翻出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在手心掂了掂,"来,坐下。"
莫庚希站在餐桌边上,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看了看她妈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她妈的表情。"……妈,你现在给我剪完我明天怎么上班。"
"剪完好看就能上班。来。"
莫庚希把碗放下,慢慢走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周徽音站在她面前,弯腰,左手挑起她额前的刘海,拢了拢,拿剪刀比划了一下。
"别动。"
"妈你轻点——"
"我什么时候剪到你过?"
"上次你给陈昭剪,把人家剪哭了——"
"陈昭头发多,剪坏了还能遮。你那几根毛遮什么遮。"周徽音低头凑近了,剪刀落在她额前。莫庚希闭了眼睛。
剪刀咔嚓咔嚓的,细碎的头发落在她鼻梁上、眼皮上,痒痒的。她不敢动,只能听见她妈呼吸的声音很近,手指拨弄她刘海的时候轻轻的,跟她平时做家务那个力道完全不一样。
"好了。"
莫庚希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落在腿上的碎发,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镜子——
眉毛上面整整齐齐一截刘海,齐的。像一刀切出来的,长度在眉骨往上大概一指宽的位置,露出整条眉毛和额头。
"……妈。"
"怎么样?精神多了吧。"
"人家现在流行空气刘海。"
"什么空气不空气。"
"就那种轻薄的、卷的、有弧度的——"
"你那几根毛卷不出弧度。"周徽音把剪刀放在桌上,伸手把她鼻梁上沾的碎发拨掉了,"你小时候我都给你剪的这个,不挡视线,前面敞亮。你上课记笔记不用老是撩头发。"
莫庚希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齐的。整整齐齐的一排,像小学生。
"……我明天上班会被笑话的。"
"谁敢笑话你?你同事看你剪了刘海还要夸你精神。"
"妈。"
"嗯?"
莫庚希看着她妈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一脸"我剪得很好"的得意表情。额前的碎发还在她鼻尖上挂着几根,痒得她想打喷嚏。
"……谢谢。"
周徽音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鼻尖上最后那根碎发捻掉了。"行了,把地上的头发扫了,碎发扎人。"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莫庚希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腿上落了一小堆黑色的碎发,她抖了抖裤子,头发落在地板上,一小缕一小缕的。
她走到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眉上刘海,齐的,额头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一点。她摸了摸发尾,剪得很齐,边缘利落。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扫完地就把你那个iPad关了吧,看一天了眼睛不要了?"
"知道了。"
"明天上班别迟到。早饭我买好了放冰箱,自己热。"
"嗯。"
周徽音缩回厨房去了。水龙头又响起来,哗哗的。莫庚希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发拢成一堆,扫进簸箕里。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妈明天早上走,八点的高铁。
她扫完地把扫帚放回阳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侧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妈正弯着腰在擦灶台,后脑勺对着她,白头发在灯光底下细细的。
"妈。"她喊了一声。
周徽音没回头:"又干嘛?"
"你明天几点走?"
"八点的高铁。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去。"
"我送你。"
"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请半天假。"
周徽音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着她。母女俩隔着厨房的门框对望着,一个站在灯光下面,一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行吧。"周徽音说,"送完我你再去上班。"
"嗯。"
莫庚希转身回了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厨房方向说:"刘海还行。"
厨房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的声音隔着灶台传出来,平平淡淡的,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