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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花城比沪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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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比沪城暖和。出了机场,风是软的,吹在脸上不刺。
莫庚希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胳膊上,张停云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热了吧?我说让你少穿点。"
"沪城零下。"
"那也不能裹得像颗球,我妈看见该说了。"
"说什么?"
"说'这姑娘怎么穿那么厚,花城又不冷'。"
莫庚希没接话。她跟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比上次见面又剪短了。他在游戏公司,年前连轴转了一个月,黑眼圈到现在都没退干净。
来接他们的是张停云的姑父,开一辆深色SUV。后备箱打开的时候莫庚希闻见一股味道,像是腊肉和香肠在密封空间里沤了很久。姑父很热情,伸手要接她的箱子,嘴里说着"小莫对吧?停云天天念叨你"。
她笑了笑,说"叔叔好"。
车上了高速。姑父在前面开车,张停云坐副驾,她一个人在后座。他们用方言聊天,莫庚希大概能听懂五六成,但插不上话。说到某个亲戚家新盖的房子,张停云扭头跟她说:"我表弟结婚,去年刚装修好的,明天咱们去看看。"
她点头。姑父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沪城姑娘到咱们乡下过年,怕是不习惯喽。"
"没事的叔叔,我老家也是小地方。"
"哦?哪里?"
"蒲城。"
"蒲城——"姑父想了半天,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苏北那边?"
"嗯。"
张停云插嘴:"她家是老城区,特别有味道的那种——"
"那边过年吃什么?"姑父没接他的话。
莫庚希说:"狮子头、软兜长鱼,还有蒲菜。"
"哦。"姑父应了一声,然后没了下文。张停云又说了句什么,用方言,莫庚希没听清,只听见姑父笑了一声。她靠回座椅里,看着窗外,高速两边都是红的黄的,好像是什么花在开。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房子矮下去,门口开始出现贴着红纸的对联和挂着的腊肉。有人蹲在门口杀鸡,旁边水盆里还泡着什么。一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姑父摁了摁喇叭。
"到了。"
张停云妈妈站在门口,围着一条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累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莫庚希喊了声"阿姨好",她笑着点头,但眼神在莫庚希身上停了一秒——从头发到鞋,那一秒很短,短到张停云绝对没发现。
莫庚希发现了。
房子是两层自建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盖着纱罩,纱罩下面隐约能看见几碟冷菜。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张停云喊了声"爸",莫庚希跟着喊。
"小莫是吧?坐坐坐,别客气。"
她坐下。沙发有点硬,靠背是竹编的,硌着腰。张停云妈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谢谢阿姨。"
"喝茶喝茶,自己家种的。"
张停云在旁边凑过来:"我妈自己晒的普洱茶,你尝尝。"
莫庚希喝了一口,苦,涩,但她点头说"好喝"。张停云妈笑了一下,转身进厨房了。莫庚希听见里面传来低声的对话,用的是方言,但有一句话她听懂了——
"……穿得也太素了,大过年的。"
张停云爸端着菜出来,招呼她:"吃饭吃饭,小莫你坐中间。"
圆桌坐满了人。张停云的爷爷奶奶、姑父姑妈、表弟表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据说是隔房的婶婆。每个人面前一碗米线,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中间摆着七八个菜,炸的、炒的、凉拌的,还有一大盘她辨不出原料的东西。
张停云给她夹了一筷子:"这是炸虫子,你尝尝。"
她筷子停在半空。那条东西弯弯曲曲的,裹了面衣,炸成金黄色,横截面能看到里面的——她没敢细看。
"我——"
"吃嘛,香得很。"张停云姑妈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们这儿过年都要吃这个,吉祥。"
吉祥。莫庚希脑子里闪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想起她妈过年做的狮子头,圆滚滚的,也是"吉祥"。
她夹了一个,咬了很小一口。脆的,油香,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带一点土腥气的味道从舌尖漫上来。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张停云看着她。
"好吃。"
张停云笑了。他妈妈从桌子对面看过来,嘴角也带着笑,但那个笑没到眼底。
饭吃到一半,张停云表弟端了一碗汤过来,深色的,里面漂着几块骨头和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姐你喝这个,我妈炖了一天的。"
莫庚希接过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和肉味混合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截东西,像是——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
张停云凑过来看了看:"牛尾巴啊。"
她沉默了两秒。
张停云妈妈隔着桌子说:"小莫是不是吃不惯?要不我去给你煮碗清汤?"
"不用不用,阿姨,我喝。"
她喝了。闭着眼睛喝的。汤滑进喉咙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妈要是知道她在喝牛尾巴汤,大概会把电话打过来直接说"你给我回来"。
吃完饭,女人们收拾桌子。莫庚希站起来想帮忙,被张停云姑妈拦住:"你是客人,坐着坐着。"
她只好又坐回去。张停云和表弟表妹们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隔着门她都闻到火药味。她坐在堂屋里,对面是张停云奶奶,老太太在看电视,戏曲频道,依依呀呀地唱着。旁边张停云妈在擦碗,擦得很慢,一个一个擦完摆在碗架上。
"小莫啊。"张停云妈忽然开口。
"哎,阿姨。"
"你和停云,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年。"
"两年。"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那你家里知道你俩的事儿?"
"知道的。"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莫庚希说:"我妈开杂货铺的,我爸是警察。"
"哦。"她又笑了一下,"警察好,铁饭碗。"
然后她转身继续擦碗。莫庚希坐在那里,电视里又换了一个台,这回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主持人说着"观众朋友们过年好"。张停云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放炮仗的兴奋:"庚希!出来看烟花!"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洒下来像碎了的星星。张停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很热。
"怎么样?我们家热闹吧?"
"热闹。"
"我妈刚才跟我说,她挺喜欢你的。"
莫庚希看着烟花,没有说话。火光照亮张停云的脸,他笑得很真心,眉毛眼睛都弯着。她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角——是她登机前随手塞进去的一包纸巾。
她没把张停云妈最后那句话说出来。那句在擦碗的时候、背对着她说的——
"你一个沪城姑娘,跟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人,怕是过不到一块去。"
不是问句。
那天晚上十点,所有人都睡了。莫庚希躺在客房床上,张停云睡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手机屏幕亮着,她查了高铁票。
昆明到蒲城,明天早上七点有一趟,先到金陵再转。
她订了票。
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蜿蜒到墙角,像一根细的、没流完的河。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莫庚希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走到客厅,张停云妈已经醒了,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小莫?你这么早——"
"阿姨。"她站在玄关,穿了鞋,箱子立在身边,"单位临时有个急事,我得回去。"
"那怎么行——今天还要走亲戚的——"
"实在抱歉,领导昨天半夜发消息,我不回不行。"她从来没说过这么顺溜的谎话,"停云还没醒,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张停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没了昨晚那种客气的笑,换了一种她说不清的、更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过意不去。
"那——我给你装点吃的,路上吃。"
"不用了阿姨。"
"要的要的。"
她转身进厨房,很快拿了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几个包子,还是热的。她塞进莫庚希手里:"拿着。"
莫庚希接过来。张停云妈站在门口,帮她拉开铁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姑娘,"她说,声音低了半截,"停云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单位有事。你要想说别的,你自己跟他说。"
莫庚希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笑,但也没冷着。就是那种——"大家都是女人,我懂"的表情。
"谢谢阿姨。"她说。
然后走出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
巷子还是暗的,路灯昏黄。莫庚希拉着箱子走在石板路上,轮子磕磕绊绊地响。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在叫。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停云家那栋楼,二楼窗户还是黑的。
他没醒。
她转回头,继续走。
高铁上人不多。莫庚希靠窗坐着,把张停云妈塞给她的包子拿出来吃了一个。肉馅的,温的,面皮很软。她咬第二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张停云:"你走了?"
她看着这三个字,嚼完嘴里的包子,打字:"嗯。单位急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莫庚希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是云南的红土地,然后慢慢变成贵州的山,再往后变成湖南的、湖北的,最后车窗外面开始出现她熟悉的那种灰绿色,运河边的枯柳树。
手机又震了。
张停云:"我妈跟我说了。"
她没回。
"不是单位的事吧?"
"。"
"你就发个句号?"
莫庚希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张停云,你妈挺好的,你全家都挺好的,是我不行。"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包里。
晚上九点,蒲城站。
莫庚希从出站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