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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瑜伽 瑜伽馆在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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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馆在安澜医院斜对面那条巷子里,三楼,窗户朝南,铺着浅木色地板,墙面上挂了一面大镜子。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线。
安澜到的时候乔麦已经铺好了两张垫子,正在角落里做拉伸。她今年二十三,比安澜小两岁,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鼓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跟她说话就忍不住放轻音量"的暖意。白色的瑜伽服穿在她身上服服帖帖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别着一枚小发卡。
"你来了。"乔麦看见她,嘴角弯起来,声音软软的,"我给你留了中间的位置,光线好。"
安澜把外套脱了扔在墙边,走过来往垫子上一坐,腿伸直了往前探了探。"你这个垫子比我那个厚。"
"给你带的。"乔麦从旁边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瑜伽垫推过来,"新的,上次你说家里那个太薄,膝盖硌得疼。"
安澜接过来铺开,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你也太好了吧。"
"顺手的事。"
老师进来了,一个精瘦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穿透力。安澜跟着做动作——下犬式、猫式、战士一式——前三组还撑得住,到第四组的时候小腿开始发抖,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滴在垫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乔麦在她左边,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臂伸直的时候肩膀稳稳地沉下去,呼吸均匀,整个人松弛却有力量。安澜侧头看了她一眼,乔麦感受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冲她弯了弯眼睛。
"别看我,看镜子里的自己。"乔麦轻声说。
安澜把视线收回去,盯着镜子里那个满头汗的自己。旁边乔麦的侧影安安静静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但看不出费劲。安澜深呼吸了一口气,跟着老师的口令往下沉了沉髋。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
"我每天上完夜班都做十分钟拉伸。"乔麦的声音稳稳的,"你也可以试试,不费时间。"
"我下班只想躺着。"
"躺着也可以拉伸,仰卧抱膝,五分钟就行。"
安澜想回一句"你真是我见过最自律的人",但呼吸接不上了,闭了嘴。
课结束的时候安澜整个人瘫在垫子上,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乔麦在旁边叠自己的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了才卷起来。她走过去把安澜的水杯拧开递到她手边。
"喝点水。"
安澜伸手接过来灌了半瓶,喉咙咕咚咕咚的。"我以后不跟你一起练了。"
"为什么?"
"你太标准了,我像个僵尸。"
乔麦蹲下来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多了,我第一次做完直接吐了。"
"真的?"
"骗你干嘛。吐完还续了年卡。"
安澜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你这个人真的很——"
"很什么?"
"很乔麦。"安澜想了想说,"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得好接受了。好像天塌下来你也能说'那正好可以躺着看看'。"
乔麦弯着眼睛看她,没有谦虚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把她鬓角蹭歪的发卡扶正了。"走吧,换衣服去。楼下那家奶茶店新出了什么雪顶系列,我请你喝。"
两个人换了衣服下楼。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亮起来。瑜伽馆楼下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种着老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映出细细的影。
安澜正在跟乔麦说今天中午她大姨做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乔麦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安澜的话断了。
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外套,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嘴里还叼着吸管——谢文睿。他旁边那个人她今天中午刚见过照片,莫庚希给她看了朋友圈里新加的那个"范子秋",本人比照片高一点。
"好巧。"谢文睿先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了,嘴角往上扬,"你也来这边练瑜伽?"
安澜站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练瑜伽?"
"看见你从楼上下来。"谢文睿指了指三楼那扇窗户,"我本来跟老范约了在对面那家面馆吃饭,出来买奶茶看见了。"
安澜还没来得及接话,谢文睿旁边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冲她点了点头,又冲她身边的乔麦点了点头。
"范子秋。"他说,"你好。"
安澜想起来她姐说过的——空间设计,网球,发球好看。"哦,你是那个——"
"你姐告诉你了?"
"嗯。"安澜转头跟乔麦介绍,"这个是我姐的朋友,打网球的。这个——"她指了指谢文睿,"……开咖啡店的。"
谢文睿伸手跟乔麦握了一下:"你好,谢文睿。"
乔麦的手收回去,抿着嘴笑了一下:"你们认识?"
谢文睿说:"大学同学。美国读的,他读空间设计,我读了个……什么都读了一点。"
范子秋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读了一年金融,两年艺术史,最后拿了个哲学学位毕业。"
"那叫探索。"
"你探索了四年,回来开了咖啡店。"
"我探索出怎么把咖啡拉花拉成一朵月季了。你呢?你探索出什么了?"
"我探索出怎么把房子设计得让你买不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谢文睿先笑了,范子秋也跟着笑了。那种笑安澜认识——认识很久了、彼此拆台也彼此撑台的人才有的笑。
乔麦站在安澜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拌嘴,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文睿手里的奶茶杯上。她小声跟安澜说:"你认识的朋友还挺有意思的。"
安澜说:"第一个不算朋友。他是……"她卡了一下。
谢文睿接上了:"是债主。她小时候欠我一个冰淇淋。"
"你记了十几年?"
"我说了,你那下午哭得太响。"
乔麦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柔柔的,像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范子秋看了乔麦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转头跟安澜说:"你们要不要一起吃饭?对面那家面馆还行,我和老谢常去。"
安澜犹豫了半秒。她看了一眼乔麦。乔麦没说话,但眼神里"随你"的意思很清楚。
"你请客?"安澜问范子秋。
范子秋笑了:"行。"
"那走。"
四个人往街对面走。谢文睿跟范子秋走在前面,谢文睿正在跟范子秋说"你那个空间设计最近又接了什么豪宅",范子秋说"你那个月季拿铁这周卖了几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重叠着。
安澜和乔麦走在后面。乔麦凑过来小声说:"那个高一点的,你姐跟你说的那个?"
"嗯。"
"挺帅的。"
"也就那样吧。"
"你脸红了。"
"我没红!天冷风吹的!"
乔麦又笑了。她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安澜每一次听到都会跟着嘴角往上翘。两个人走过巷口那盏路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前面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面馆就在拐角,招牌不大,但门口排了五六个人。范子秋说"我提前订了位",推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后面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安澜和乔麦,在乔麦脸上多停了一秒。
谢文睿已经在跟老板打招呼了,回头喊了一句:"老范你快点,位子我占了靠窗的。"
安澜跟在后面跨过门槛,面馆里热气扑面,汤面的香气混着辣椒油的辛味,暖烘烘的。她掏出手机给莫庚希发了条消息:"你那个范子秋是谢文睿美国同学。"
莫庚希秒回:"世界这么小?"
安澜又打了一行:"他还请我吃饭。"
莫庚希:"那你多吃点。"
安澜:"你不来?"
莫庚希:"我跟妈在家吃剩的排骨。你们吃。"
安澜把手机揣回兜里。乔麦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了,旁边谢文睿正拿菜单给她们看,范子秋在倒茶。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枝桠的影投在玻璃上,影影绰绰的。
安澜拉开椅子坐下来。谢文睿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他家牛肉面最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
"你小时候有一次吃牛肉面,吃了三碗。"
安澜看着他的脸,他表情认真,不像在编。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到底记住了我多少事",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也给我点三碗吧,今天练饿了。"
谢文睿笑了一下,转头跟老板说:"三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两碗不辣。"然后看了看乔麦,补了一句,"你要加什么跟我说。"
乔麦摇了摇头,温温地笑着:"我跟他一样就行。"
老板记了单走了。桌面上四杯茶摆得整整齐齐,热气往上飘。谢文睿和范子秋在聊美国读书时的旧事,什么"你当年半夜三点敲我门说你论文写不出来"、"你说那个教授像秃鹫",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安澜喝了口茶,热流从喉咙滑下去。旁边乔麦安静地听着那两个男人说话,偶尔转头跟安澜交换一个眼神——安澜在乔麦眼睛里看见了一点笑意,柔柔的,不声张的。
她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练瑜伽那四十分钟的酸痛好像也没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