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3、外婆的旅游 大年初八，

　　大年初八，蒲城的天灰蒙蒙的，巷口的红灯笼还没摘，在风里晃来晃去。

　　周徽音接到外婆电话的时候，正在收拾灶台。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兴高采烈的，比平时高出半个调："徽音，我后天去扬州，你帮我找找那件藏青色的外套。"

　　"什么外套？"

　　"领子带毛的。去年买的，压箱底了。"

　　"你穿那么好的外套去哪儿？"

　　"旅游。"外婆说，"王阿姨、李阿姨、陈阿姨，我们四个。后天出发，三天，你帮我收拾两身换洗衣服就行。"

　　周徽音手里的抹布停了，沉默了两秒。"你七十三了你还旅游？"

　　"七十三就不能旅游了？"

　　"扬州那个瘦西湖光走路就得两万步——"

　　"我坐船。"

　　"王阿姨都八十了——"

　　"人家八十还能跳广场舞。徽音，我还没老到要你批准我出门。"

　　周徽音握着电话，深吸一口气。她认识这个语气，她妈这辈子就两种语调——一种是对外人的客气，一种是对她的"我说了算"。眼下是第二种。

　　"……行。你明天来拿，我给你装好。"

　　第二天中午，外婆到了。周徽音正在厨房包饺子，荠菜猪肉馅的，案板上码了整整齐齐两排。外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往鞋柜上一搁，然后往客厅沙发上一坐，腿一翘，掏出手机开始给王阿姨发语音："我到闺女家了，吃了饺子就走。你记得带陈皮梅——"

　　周徽音从厨房探出头："妈，你外套我装好了，放在行李箱最上面，到扬州下车就穿。那边降温。"

　　"嗯。"

　　"保温杯也放了，你记得灌热水，别喝凉的。"

　　"嗯。"

　　"降压药带了吗？"

　　"带了带了。"外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像妈。"

　　周徽音缩回厨房去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她下饺子，拿勺背轻轻推着，防止粘锅。周静姝是中午过来的，带了两盒桂花糕，说是给外婆带路上吃。

　　姐妹俩在外婆面前忙前忙后，一个塞围巾一个塞充电宝。外婆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手里捧着周静姝泡的茶，跟王阿姨语音聊了半小时。

　　饺子端上桌，三个人围坐着吃。外婆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眯起眼睛。"你包的荠菜比我包的好吃。"

　　"你上次包的时候盐放多了。"周徽音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就你嘴刁。"外婆嚼着饺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下午没事吧？"

　　"下午没事。杂货铺初十才开。"

　　"那你不如去沪城看看。"

　　周徽音筷子停了一下："我去沪城干嘛？"

　　"看看你那俩丫头啊。"外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庚希和安澜住一块儿了你知不知道？"

　　周徽音看着周静姝。周静姝正在喝汤，被她姐那一眼盯得差点呛住："我、我以为你知道啊？安澜跟我说了，庚希初六搬过去的。"

　　"初六？"

　　"对，她室友年前退租了，正好庚希也要搬，俩人就合住了。"

　　周徽音放下筷子。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跟莫庚希的聊天记录停在初五晚上。莫庚希发了一句"到了"，她回了一个"嗯"。就两条。再往上翻，再再往上翻，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提到"我搬到安澜那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沉了一点："她没跟我说。"

　　外婆夹了一个饺子，蘸醋，慢悠悠地说："你闺女搬个家都不跟你说，你自己琢磨琢磨。"

　　周徽音沉默了一会儿。饺子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伸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俩丫头住一块儿，安澜那房子多大的？客厅够不够放东西？厨房台面宽不宽？她俩谁会做饭——"

　　"安澜在家没进过厨房。"周静姝说。

　　"庚希只会煮速冻饺子。"

　　姐妹俩对视一眼。周静姝笑了一下："姐，要不你去看看？反正妈后天就去旅游了，你这几天也没事干。去沪城待两天，看看她俩住得怎么样，缺什么给添上。"

　　周徽音低头看着碗里剩的两个饺子，拿筷子戳破了皮，汤汁流出来。"我去干什么。人家都搬完了，我去添乱。"

　　"你看看还缺什么嘛。锅碗瓢盆、抹布垃圾桶、晾衣架——小孩刚搬家肯定漏一堆东西。"周静姝拍了拍她姐的胳膊，"你去了正好帮她们收拾收拾。我知道你待不住。"

　　外婆在旁边把汤喝完，碗一推。"去吧。我旅游不用你管。你不在家我还清净。"

　　周徽音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妹。她拿起手机，重新点开莫庚希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初八晚上到。你那地址发我。"

　　对面回得很快。莫庚希："你来干嘛？"

　　周徽音看着这三个字。外婆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看，你闺女跟你说话一个味。"

　　周徽音把手机侧了侧，不让外婆看。她打字："去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别管我，我住酒店。"

　　莫庚希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发过来一条："安澜说她给你腾客房。"

　　周徽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她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桌上的碗。周静姝帮忙端盘子，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撞了一下她肩膀。

　　"姐。"

　　"嗯？"

　　"带点荠菜过去，给俩小孩包饺子。"

　　周徽音端着碗进了厨房，嘴里说了一句："不用你说。"

　　第二天早上，周徽音拎着一个保温袋出了门。里面装着冻好的荠菜馅、一袋自己炸的肉丸子、还有一瓶她腌的萝卜干。行李箱在身后跟着，轮子磕在楼道台阶上咔哒咔哒响。

　　外婆的行李箱已经先一步摆在门口了，藏青色的外套搭在最上面。老太太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手机，王阿姨的语音外放着："我出门了！车站见！"

　　外婆回了一句："我也出门了。你带陈皮梅别忘了。"

　　周徽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背影。外婆的头发白了大半，拢在脑后，后颈那一截露着细细的皱纹。

　　"妈。"她说，"到了扬州发消息。"

　　"嗯。"

　　"别走太快，慢点逛。"

　　"知道了。"

　　"王阿姨血压高，你盯着她别吃太咸——"

　　"徽音。"外婆没回头，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软了一点点，"你管好你那俩丫头就行。我不用你操心。"

　　周徽音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我走了。"

　　"走吧。到了发消息。"

　　周徽音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外婆靠在沙发里，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老太太的手指跟着节拍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一轮一轮，渐渐远了。

　　外婆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了电视，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小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带了两盒桂花糕，够分吧。"

　　然后她直起身，开门，走了出去。门锁转了两圈锁好。

　　蒲城上午的巷子里，一个老太太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周徽音发来一条："上车了。你路上慢点。"

　　外婆把手机掏出来，眯着眼睛打了四个字："你也慢点。"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太阳的光，淡淡的，不够亮，但比前两天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