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4、大姨 客厅里暖气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安澜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包薯片，正往嘴里送。莫庚希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脖子后面搭着一条毛巾。

　　她往安澜旁边一坐，湿头发甩了安澜一脸水珠。

　　"你——"安澜把薯片往茶几上一搁，抓起毛巾往莫庚希脑袋上一盖，"擦干再出来！沙发上都是水。"

　　莫庚希顶着毛巾团，声音闷闷的："你今天那个桂花拿铁好喝吗？"

　　"还挺好喝的。"

　　"谢文睿有没有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去？"

　　安澜的手停了一下。"……你管人家问不问。"

　　"那就是问了。"

　　安澜把毛巾从她头上掀下来，开始帮她擦头发。动作不算温柔，跟搓抹布似的，但也没真的使劲。莫庚希缩着脖子任她搓，嘴里继续说："他今天发朋友圈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

　　"旧照片。三个小孩蹲沙坑里，一个哭的，一个递冰淇淋的——"

　　"我看见了。"安澜搓头发的手慢了一拍。

　　"你看见了还跟我说没有——"

　　"我看的是别人的朋友圈，不是特意去看他的。"

　　"哦。"莫庚希拖了个长音。

　　安澜把毛巾往旁边一扔，转身翻抽屉翻出吹风机，插上电，往莫庚希后脑勺一怼。热风呼地吹出来，莫庚希后面的话被吹散了。

　　"我跟你讲今天打网球——"

　　"嗯？"安澜把吹风机挪开一点。

　　"遇见张停云了。"

　　吹风机停了。安澜握着手柄站在她背后，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脑勺。"他找你了？"

　　"没。他也去打球，跟一个朋友。"莫庚希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那个朋友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

　　"他管张停云要了我号码。打完球就发过来了。"

　　安澜重新把吹风机打开，热风又呼呼地吹起来。莫庚希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他说我发球动作好看——"

　　"发球动作好看？"安澜关了一档风，低头凑近她耳朵，"他夸你发球动作好看？这不是想约你打球吗？"

　　"可能是吧。"

　　"他长得怎么样？"

　　"还行。做空间设计的。"

　　"比张停云好看？"

　　莫庚希想了想。"……高一点。"

　　安澜正要追问，门锁忽然咔哒一响。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玄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安澜的备用钥匙只给过两个人，一个是房东，一个——

　　门开了。周徽音拎着保温袋和行李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玄关，低头换鞋，声音隔在围巾后面闷闷的："你这房子几楼啊，没有电梯，我拎着东西爬了三楼——"

　　莫庚希从沙发上站起来，头发还湿着，脸上一半是懵一半是愣。"……妈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你不是说明天？"

　　"我改签了。"周徽音把围巾扯下来，露出冻得发红的脸。她把保温袋搁在鞋柜上，弯腰解羽绒服的拉链，嘴里没停，"你们这个小区门禁形同虚设，我跟门口保安说我是你妈他就让我进来了。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安澜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举着吹风机。她赶紧把吹风机往沙发上一放，迎过去："大姨，我给你拿拖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周徽音已经换好了她自己的鞋，拎着保温袋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有半包薯片、两杯没喝完的牛奶、一件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上的吹风机，又看了一眼莫庚希还在滴水的头发。

　　"头发没吹干就出来？"

　　"安澜帮我吹——"

　　"你那头发又长又厚，她给你吹得干吗？"周徽音把保温袋往餐桌上一放，走过来拿起吹风机，插头重新插好。"坐下。"

　　莫庚希看了安澜一眼。安澜冲她使了个眼色——"听你妈的"。

　　莫庚希坐回沙发上了。周徽音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缠在一起的几缕顺开。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比刚才安澜那档大。

　　"你这头发打结了，你是不是没梳——"

　　"我梳了。"

　　"你梳了还这样？你这梳子不行。改天我给你买把新的。"周徽音的手指在她发根上慢慢翻着，力道比安澜重，但更绵密，"你一个人住从来不好好吃饭，头发都没光泽。"

　　"妈我跟安澜一起——"

　　"安澜你俩谁做饭？"

　　安澜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像被班主任点名了的学生。"……我俩平时点外卖比较多。"

　　周徽音手里吹风机没停，嘴里的话没断："外卖吃多了全是味精。我带了一兜荠菜馅过来，在保温袋里冻着，明天你俩包饺子。还有肉丸子，炸好的，热一下就能吃。还有萝卜干——"

　　"妈。"莫庚希偏了偏头，"你大老远带萝卜干——"

　　"你小时候就爱吃。"

　　"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你现在不爱吃了？那我自己吃。"

　　莫庚希不说话了。安澜在旁边赶紧插进来："大姨我喜欢吃！萝卜干配粥最好吃了！"

　　周徽音看了安澜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那行，你喜欢吃都给你。"

　　她继续吹头发。手指在发丝之间慢慢地梳着，吹风机换了好几个角度，后脑勺吹热了换左边，左边干了换右边。莫庚希坐在那儿，脖子有点僵，但没有躲开。

　　"你这房子还挺亮堂的。"周徽音环顾了一圈，"客厅朝南，晒得到太阳。就是东西少了点，那个角落里空着，可以放个书架。窗帘颜色也不太配——"

　　"妈。"莫庚希抬头看她，"你刚进门能不能先歇一会儿。"

　　"我歇什么。你头发还没干——"周徽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吹风机，又看了一眼莫庚希后脑勺，"你快三十的人了，吹头还要人帮忙。"

　　"安澜刚在帮我——"

　　"安澜那是小孩把式，吹得透吗？"周徽音的手在她发尾捻了捻，"你这里还有潮气。别着急说我不歇，你头不吹干老了头疼。"

　　安澜在旁边冲莫庚希微微摇了摇头，嘴型是"别说了"。

　　莫庚希看见了，深吸一口气，闭嘴了。

　　吹风机又响了两分钟，周徽音关掉了。她把吹风机绕好线放回抽屉里，顺手把茶几上的薯片袋子捏起来扔进垃圾桶，把两个牛奶杯子端到厨房水槽里。

　　动作很快。在这间刚住了不到一周的房子里，她像来过一百遍一样自然。

　　安澜站在厨房门口探着头："大姨你吃了没？我——"

　　"我吃了高铁上的盒饭。"周徽音在水龙头下面冲杯子，"你们俩晚上打算吃什么？"

　　"我们——"

　　"别跟我说外卖。"

　　安澜缩了缩脖子，跟莫庚希交换了一个"这题我不会"的眼神。

　　莫庚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妈，你刚到，你坐下歇会儿行不行？"

　　"我坐什么坐，你那个冰箱里头全是速冻食品——"周徽音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声音高了一度，"连棵青菜都没有？"

　　"明天买——"

　　"你现在买去。楼下那个菜场开着吧？"

　　"妈。"

　　莫庚希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周徽音转过头来，母女俩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着。厨房的白炽灯照着周徽音头顶，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光底下格外明显。

　　安澜从侧面挤进来，站到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大姨，这样，你先把东西放下，咱们先坐下喝口水，你歇够了咱们再一起去买菜。我也想看看楼下的菜场什么样。"

　　周徽音看了安澜一眼，又看了看莫庚希。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行。"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垫子被她坐得一沉，她伸手把旁边的靠枕摆正，又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这个角落还是得放个书架。"

　　莫庚希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但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了她妈面前的茶几上。

　　周徽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安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大姨你要不要看一下周边有什么好吃的？我收藏了几家——"

　　"明天包饺子。"

　　"好好好包饺子。"

　　莫庚希在旁边坐下来，坐得离她妈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范子秋那条消息还在，她没回。她锁了屏，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

　　周徽音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走向她的行李箱。"对了，我还给你俩带了条毯子。新的，我年前买的，颜色你俩应该喜欢——"

　　安澜凑过去了。莫庚希坐在沙发上没动，但看着她们俩蹲在行李箱前面翻东西的背影——她妈蹲着，安澜也蹲着，两个人凑在一起拆一个塑料包装袋。

　　安澜说："好看好看！大姨你这个眼光太好了！"

　　周徽音说："那是。我挑的当然好看。"

　　莫庚希把脸转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亮起零星的灯，一家一家的，暖黄色。她听见身后安澜和她妈还在研究那条毯子盖在沙发上合不合适，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