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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吹风机 莫庚希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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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庚希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安澜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医学杂志,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莫庚希弯腰换鞋,把网球包靠墙放着。
安澜翻了一页杂志,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然后她把杂志往旁边一放,转过头来看着莫庚希,眉头皱起来了。
"你去吃火锅了?"
"……你怎么闻出来的?"
"你身上一股牛油味儿,隔着三米我都闻见了。"安澜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不喊我?"
莫庚希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倒:"跟林知薇一起的,她临时约的。她打网球,打完就直接吃饭了,我来不及叫你。"
"哦——林知薇。"安澜拖了个长音,拿手戳了戳莫庚希的胳膊,"你的高中闺蜜,音乐老师,去年过年还给我发过红包那个。"
"对。她说下回带你。"
"这才像话。"安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听我说,我今天好尴尬啊。"
莫庚希瘫在沙发上,头枕着靠枕,懒洋洋地侧过去看她:"怎么尴尬了?又走错站了?"
"不是。"安澜咬了咬嘴唇,"我中午又去那家月季了。"
"谢文睿那个?"
"你能不能别直接叫人名,叫咖啡店。"
"为什么不能叫名字?"
"——你听我说完。"安澜抓起一个靠枕抱在胸前,"我本来想买杯桂花拿铁就走的。结果他看见我,说今天新到了一批豆子,让我试试。我说行,然后他做的时候跟我聊天,问我医院几点下班,问我科室忙不忙,问我——"
"问你有没有对象?"
安澜瞪了她一眼。"没有!他问我小时候是不是还干过别的糗事。"
莫庚希把脸埋进靠枕里笑了两声,闷闷的。"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记得了。他——"安澜把靠枕揉了两下,"他说没关系,他记得。然后他说了一件,我说我不记得。又说了一件,我说还是不记得。他说了四件,我一件都不记得,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莫庚希抬起头来,嘴角翘着:"他都说了什么?"
"有一件是你翻墙摔下来,我在底下接着你。还有一件是我们在公园划船,你掉水里了,他把你捞上来。还有——"
"等等。"莫庚希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他捞的是我?"
"对。他说你掉水里了,他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然后呢?"
"然后你呛了水哭了,他回家被他妈骂了,因为裤子湿透了。"
莫庚希慢慢坐直了。她在脑子里翻了翻那段模糊的记忆——夏天的太阳,公园里的船,她好像真的掉进过水里。然后有人把她拽起来的。她一直以为那是外婆或者附近的大人。
"……还真是他?"
"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安澜把靠枕往莫庚希身上砸过去,"我在那儿听他说了四件你的事,全程点头说'哦哦',他看我的眼神就是——'你怎么全忘了'。"
莫庚希把靠枕接住,笑嘻嘻地看着安澜。"所以人家给你做了咖啡还附赠童年回忆,你一句'哦哦'就算了?"
"不然呢?我要说'谢谢你捞过我姐,下次你掉水里我也捞你'?"
莫庚希笑得靠枕从手里滑下去了。安澜恼了,又抄起另一个靠枕往她脑袋上砸。"你还笑!"
"妞妞。"
"——不准这么叫我!"
"妞妞妞妞妞妞——"
"莫庚希!"
安澜从沙发上弹起来,靠枕抡圆了朝莫庚希肩膀上砸下去。莫庚希一边躲一边笑,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去,安澜追着她又砸了两下,最后把靠枕往地上一扔。
"你身上全是火锅味儿!"安澜站在沙发前面叉着腰,"快去洗澡!一股味儿!"
莫庚希躺在地板上,头发散开了,脸上还挂着笑。"你刚刚用靠枕砸我,靠枕上有火锅味儿了。"
"那也是你的味儿!快去洗!明天还要上班呢你!"
莫庚希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她往卧室走,经过安澜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安澜今天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揉乱了一撮。
"谢文睿不错。"她说。
"什么不错——"
"记性好。四件事都记着,不容易。"
"你快去洗澡!"
莫庚希关了卧室门。安澜站在客厅里,把两个靠枕捡起来拍了拍,放回沙发上。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去了厨房,倒掉,冲洗杯子,搁进沥水架。
她做完这些回到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医学杂志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
她搜了一下"谢文睿"这个名字。微信搜不到。通讯录里也没有。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翻杂志。
但翻了三页还是刚才那一页。
她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莫庚希在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安澜靠着沙发背,嘴角松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朋友圈。
刷了几条,都是过年剩下的热闹。往下翻了两下,她看见一条新的,刚发不久。头像是一朵水彩画的月季花,名字是一个字——"谢"。
内容是四张照片。第一张是咖啡店吧台,第二张是拉花的月季拿铁,第三张是一本书的封面,第四张,是一张旧照片的翻拍。
旧照片里三个小孩蹲在沙坑里,中间那个扎着小辫子、脸上挂着眼泪,左边一个男孩手里举着冰淇淋递过去,右边一个女孩在旁边伸手想接。
安澜盯着中间那个扎辫子的小孩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大。哭得皱巴巴的小脸,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旁边递冰淇淋的男孩蹲在那儿,表情小心翼翼,像是怕把冰淇淋递碎了。
她看了很久。
浴室水声停了。莫庚希在里面喊:"安澜——帮我拿一下睡衣,我忘了——"
安澜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莫庚希卧室门口,从那排刚叠好的衣服里抽了一件睡衣出来。她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莫庚希湿着手伸出来。
安澜把睡衣递进去。莫庚希接住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刚才在外面干嘛呢?那么安静。"
"——看朋友圈。"
"谁的?"
"不告诉你。"
门关上了。安澜回到客厅坐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旧照片还在。她看着中间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孩。
她退出照片,在下面打了三个字:"我看见了。"
对面过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句号。又过了十几秒,发来一条语音。安澜犹豫了一下,把声音调到最小,凑到耳朵边上。
谢文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有一点电流的沙沙声:"你姐跟我说你小时候特别好哄,一个冰淇淋就能不哭了。我今天试了一下,桂花拿铁好像也行。"
安澜把语音听完,没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拿起医学杂志重新翻了一页。
浴室门开了,莫庚希裹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脖子后面搭了一条毛巾。"你帮我吹一下头发。"
"自己吹。"
"你刚才砸了我两下,你帮我吹。"
安澜把杂志合上,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莫庚希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拍了一下,水甩了她一手。
"你这个发质,得用精油。"
"你有吗?"
"没有。明天买。"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安澜站在莫庚希后面,举着吹风机帮她吹后脑勺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翻着,热风把洗发水的味道烘起来,满浴室都是。
莫庚希坐在小板凳上,缩着脖子:"轻点。"
"轻了你头发干不了。"
"那你也轻点。"
"闭嘴。"
吹风机嗡嗡的。安澜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翻着,动作比刚才轻了。莫庚希没再说话,眯着眼睛坐在那儿,脑袋随着安澜的手微微晃着。
窗外是沪城初春的夜,远处有霓虹灯的光在窗帘缝里一闪一闪。安澜低头看了一眼莫庚希的后脑勺,有一根白头发藏在黑头发中间,细细的,没拔。
她把热风关小了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