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1、偶遇 莫庚希从地

　　莫庚希从地铁站出来，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沪城的冬天还没走干净，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缝里灌进来，钻进她羽绒服的拉链缝里。她缩了缩脖子，往左边让了一步，避过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然后她看见了那家沙县小吃。

　　招牌是黄底红字的，跟全中国所有的沙县小吃长得一模一样。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蒸饺""馄饨""拌面"，字被日光晒得发白。门口的塑料帘子缺了两截，被风卷起来拍在门框上，啪啪地响。

　　她脚步慢了下来。

　　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她跟张停云加班到十点多，两个人从公司出来冷得发抖，拐进这家店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张停云吃了三笼蒸饺，她吃了半碗馄饨就饱了，剩下的他端过去吃完了。她记得他付钱的时候手机没电了，她扫的码。他说"明天转你"，然后到现在也没转。十八块钱。

　　莫庚希站在沙县小吃门口，隔着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往里看。店里坐着一个穿外卖服的大哥，正在低头扒饭。老板娘倚在柜台后面刷手机。一切跟去年一模一样。

　　她站了大概五秒。然后有人从后面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

　　"你站这儿干嘛呢？"

　　莫庚希吓得肩膀一缩，回头。林知薇穿着荧光粉的运动外套，背着一个网球包，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学音乐老师，教了三年书，腰上还别着一个叮当响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个小钢琴挂件。

　　"吓我一跳。"莫庚希说。

　　"你站沙县门口发呆才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破产了要进去打工。"

　　"我——"

　　"走走走，不是说好了今天打网球吗？你忘啦？"林知薇已经拽住她胳膊往巷口拖了，"我订了两点场，再不去人家该给我取消了。你包呢？"

　　莫庚希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我没拿拍子——"

　　"用我的。我后备箱有两副。你穿这鞋能行吗？"

　　莫庚希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帆布鞋，还没说话，林知薇已经推着她转了弯："行了行了，跑起来还能热热身。你最近怎么老发呆？被甲方骂了？跟张停云吵架了？"

　　莫庚希说："搬出来了。"

　　林知薇的步子停了一下。她回头看着莫庚希，眼睛瞪圆了："搬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初六。"

　　"初六到今天你都没跟我说？"

　　"……这两天忙着收拾东西。"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用网球包轻轻砸了她后背一下。"行，你先欠着。打完球你说给我听，一句别落下。"

　　网球场在附近一个体育公园里，露天，红土场。莫庚希换了林知薇带来的备用球鞋，有点大，跑起来不跟脚。她握着拍子站在底线后面，发球的姿势倒是还在——高中她俩组过双打，校际赛拿过第三。

　　对面林知薇的发球力道不小，球砸在红土上闷闷地弹起来。莫庚希侧身回了一个斜线，球擦着网带过去，对面没接住。

　　"可以啊你！"林知薇弯腰捡球，"手没生。"

　　"你变胖了。"

　　"莫庚希！"

　　"我说你的拍子重了。"

　　林知薇把球抛起来又发了一个。俩人来回打了十几个回合，莫庚希跑得有点喘，但出汗的感觉挺舒服的。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背拨开，余光往球场边扫了一眼——

　　第二球场。

　　第一眼她没认出来。那个人穿着黑色短袖运动裤，站在网前正在接球，侧脸对着她。她心里那个角落在跳，但她不想认。直到对方转过来捡球，正面迎着光——

　　张停云。

　　莫庚希手里的拍子垂了下来。球从对面飞来落在她脚边弹了两下，她没接。

　　"莫庚希！你干嘛呢——"林知薇在对面喊，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知薇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二球场那边，张停云也看见她了。他手里的拍子停在半空，球从网带上滚落下去，没人捡。两个人隔着两个球场的距离，谁也没动。

　　然后张停云旁边那个人转了身。

　　个子比张停云高一点，穿着白色运动外套，手里拎着拍子。他顺着张停云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在莫庚希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但收回去之后，又看了一眼。

　　林知薇从对面跑过来，站在莫庚希身边小声说："你前男友？"

　　"嗯。"

　　"旁边那个是谁？"

　　"不知道。"

　　张停云犹豫了一下，把拍子夹在腋下，往这边走了几步。走到两个球场之间那条矮网带前面停住了。

　　"庚希。"他说。

　　莫庚希握着手里的拍子没动。林知薇在旁边抱臂站着，下巴微微抬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替我姐妹盯着你"。

　　张停云又说："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莫庚希说，"你手办柜搬走了？"

　　张停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搬了。你留的那张字条我看见了。"

　　"什么字条？"林知薇插嘴。

　　莫庚希没回她。张停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他旁边那个白外套的男人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冲莫庚希点了点头。

　　"你好。"他说，"范子秋。"

　　他伸手了。莫庚希犹豫了一下，把拍子换到左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指干燥，温度偏高，握得不重，松开得也干脆。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深，笑起来显得和气。

　　"我跟张停云在工作上有点合作，今天约了打球顺便谈事。"范子秋指了指第二球场的方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打扰你们了吧？"

　　"没。"莫庚希说。

　　林知薇在旁边忽然开口："你是做什么的？"

　　范子秋说："做设计的。空间设计，偶尔也做做产品。"

　　"那跟我姐算半个同行。"

　　范子秋看了莫庚希一眼，笑了一下："那还挺巧。"

　　张停云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手里的拍子被他来回转了两圈，那个动作莫庚希太熟悉了——他不自在的时候就会转拍子。

　　"那你们继续。"莫庚希把拍子递还给林知薇，"我们打到时间了，该走了。"

　　林知薇接过拍子，看了她一眼，配合着点头："对对对我们快超时了。"

　　莫庚希转身往场外走。弯腰换鞋的时候余光看见张停云还站在那儿，范子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莫庚希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走出球场大门的时候，风又灌进来。林知薇跟在她后面，一路沉默到停车场。等车钥匙解锁"嘀"了一声，她才开口。

　　"你还好吧？"

　　"嗯。"

　　"那个范什么，看你的眼神有点东西。"

　　莫庚希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林知薇想了想，"比你前男友盯着你看的时候更，怎么说，更亮点。"

　　"你职业病犯了，看谁都有东西。"

　　"我看你前男友就是有灰。范子秋还知道他看你，跟你握手的时候侧了半步，把你前男友挡在视线外面了。"林知薇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回头看了莫庚希一眼，"这人有分寸感。"

　　莫庚希把网球包放在后座，关上车门。车窗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体育公园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交叠在一起。

　　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范子秋。刚才从张停云那里要到你号码，别介意。你发球动作很标准。下次有机会一起打。"

　　莫庚希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林知薇在旁边发动了车："谁啊？"

　　"……不认识。"

　　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见网球场的方向，两个人在第二球场重新开始打球了。白外套的那个，发球的姿势确实挺好看的。

　　她转回头，靠进座椅里。

　　"林知薇。"

　　"嗯？"

　　"晚上吃什么？"

　　"火锅。"

　　"又火锅？"

　　"你搬出来这么大的事，不吃火锅压不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