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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季 安澜是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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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是跑着进医院的。
早上在地铁站了五分钟,换好白大褂的时候护士长已经在走廊里探了三次头。她一边系扣子一边往科室冲,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被一沓新入院病历拦住了,等她把住院单分完、跟家属交代完注意事项,已经快九点半了。
她忙到十一点四十才从病房出来。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门外的冷风从旋转门缝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余光扫到对面街角——那个位置以前是家面包店,年前关的。现在招牌换了。
月季。
白底绿字,字不大,但字体圆润好看。落地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摆了几张木桌,桌上放着小小的白色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粉色月季。
安澜站了两秒。她肚子咕了一声。
她穿过马路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地响了。店不大,吧台是浅色原木的,吧台上放着一台崭新的意式咖啡机,旁边摆了一排杯子,还有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泡着什么东西,颜色淡粉。
吧台后面有个人在擦杯子。听见铃铛响,他抬头。
二十七八的样子,头发剪得短,穿着深灰色的围裙,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手指很长,捏着杯子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目光落在安澜脸上。
第一秒。表情平静。
第二秒。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秒。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得挺慢的,像是要确认什么。
安澜站在吧台前面,低头看着菜单牌。招牌月季拿铁,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一杯招牌月季拿铁。"
"好。"他的声音有点低,但不是嗓子沉的那种低,是语速慢。"糖度?"
"正常。"
"温度?"
"热的。"
他转身去操作咖啡机,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手指很稳。安澜站在吧台前面等,余光看着店里的布置——墙上挂了三四幅画,都是水彩的月季花,粉色白色的,画框很素。窗台上放着一排小多肉,每盆都用白色粗陶盆装着。
他把做好的拿铁端过来,杯沿上有一朵拉花的玫瑰。安澜伸手接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
"妞妞。"
安澜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他。他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大了,眼睛弯着,有点得意的样子。
"你叫我什么?"
"妞妞啊。"他把那杯拿铁往前推了推,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白色小牌子,印着三个字。
安澜低头看了一眼。
名牌上写的是"雷克斯"。
她脑子里空白了两秒。雷克斯。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咚的一声,沉下去半天才泛起一点涟漪。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
她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
"你肯定不记得了。"谢文睿把抹布搭在吧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往前倾了一点,"钵池山。我们在钵池山公园的沙坑里玩了一下午,你堆了一个城堡,被我踢倒了,你哭了一整个下午。"
安澜张了张嘴。她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画面——夏天的风,热烘烘的沙子,一个小女孩蹲在沙坑里哭,旁边站着一个傻掉的男孩。
"雷克斯是什么?"
"我那时候给自己起的英文名。看了个动画片,觉得酷。"
安澜看着他。雷克斯。穿围裙。开咖啡店。记得她哭了一整个下午。
"你记性真好。"她干巴巴地说。
"你那一下午哭得太响了,很难忘。"他笑了一下,直起身来,"重新认识一下。谢文睿,这个咖啡店我开的。"
"安澜。"她把那杯拿铁端起来,纸杯壁烫得她换了个手势,"前面那个医院,儿科实习。"
"哦——"他拖了一个尾音,"医生啊。那以后是不是能找你挂号?"
"实习生不给挂号。"
"那等你不实习了。"
安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我先走了,中午还有事。"
"下次来,给你换个口味试试。我新调了一款桂花拿铁。"
"好。"安澜端着杯子转身往门口走,铃铛又"叮"了一声。她推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谢文睿还在吧台后面站着,手里又拿了个杯子在擦,见她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她说:"下次见。"
他说:"下次见。"
安澜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大衣快步穿过马路。手里的拿铁热乎乎的,隔着纸杯壁烫着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舌尖上有一点月季花的香气,像是花瓣泡过的余味,很淡,不太甜。
她走快了。
食堂里人挤人。安澜端着一份西红柿鸡蛋面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筷子掰开,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周筱宁端着餐盘坐下来,筷子先在她碗边敲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主任他们出去吃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安澜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还好。"
周筱宁开始吃自己那份青椒肉丝盖饭,两个人对坐着吃了几口。周筱宁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说刚才碰见一个人?"
安澜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哦,那个啊。就是医院对面新开了家咖啡店,卖月季拿铁的。老板小时候跟我认识,在钵池山一起玩过沙子。他认出我了,我完全没想起来。"
"月季?"周筱宁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下。
"嗯。店叫月季。"
"钵池山的——"周筱宁想了想,筷子在空中点了一下,"你外婆带你们去的那次吧?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好像是有个邻居家的小孩,住外婆家隔壁的。"
"们?"安澜抓住了那个复数,"还有谁?"
周筱宁嚼完嘴里的饭,看着她。"你姐啊。你外婆带你们俩一起去的。你那时候多大?五六岁吧。莫庚希比你大两岁,跟那个小男孩差不多大的年纪——"
安澜的筷子停住了。
周筱宁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安澜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
她给莫庚希发了一条消息。
"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蒲城,外婆带我们去钵池山公园玩沙子?"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
"记得。怎么了?"
"有个小男孩,叫什么雷克斯?"
莫庚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正在输入闪了又灭。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哦,那个闷葫芦。他自己说叫雷克斯,大名谢文睿。他外婆跟我外婆是邻居。你那天哭了一下午,他把他的冰淇淋给你了。你吃完还哭,他又给你买了一个。然后你哭到傍晚,他挨了他妈一顿骂。"
安澜盯着屏幕,把那段话读了三遍。
周筱宁在旁边伸头看了一眼:"你姐说啥?"
安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说我吃了一下午冰淇淋。"
"那你确实干得出来。"周筱宁继续吃饭了。
安澜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他挨了他妈一顿骂"。她想起今天早上吧台后面那个人说"你那一下午哭得太响了,很难忘",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没回莫庚希。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把面吃完了。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路过一楼大厅,她又看了一眼对面。月季,白底绿字。落地窗后面吧台边有个人影,穿着深灰色围裙,在擦杯子。
安澜收回视线,往儿科走。白大褂的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瞥了一眼——莫庚希又发了一条。
"他找你干嘛?"
安澜边走边打字,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小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过。她打完发出去,屏幕光映在脸上。
"他请我喝了杯拿铁。"
莫庚希:"就这?"
安澜锁了屏。没回。但进电梯之前,她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门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店。门口挂了一串风铃,在风里细碎地响着,隔着一条街听不见声音,但她看见风铃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