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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挑衅 因为你太急 ...

  •   孟栖梧缓缓松开攥紧的双手,指尖带着浅浅血色,垂落的衣袖遮住伤痕,不动声色地转身。

      凭着方才二人对话里的零碎线索,朝着孟府最偏僻、常年无人踏足的后院荒园走去。

      孟府偌大,前院亭台楼阁精致雅致,下人往来络绎不绝,唯独最深处的荒园早已被废弃多年,荒草丛生,少有人涉足。

      一路穿行而过,避开往来仆役,穿过层层落尘的回廊,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荒芜清冷。

       风穿过荒园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无人哭诉的冤泣。

      孟栖梧放轻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循着杂草最茂密、地势最隐蔽的角落快步走去。

      不多时,一方被层层枯枝野藤、萋萋荒草彻底掩埋的石井轮廓,赫然出现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杂草厚厚铺盖在井口之上,严严实实地遮掩了所有痕迹,地面的泥土陈旧板结,看得出来,此处已被封存数年,无人靠近,无人清理。

      就是这里。

      是她生母苏凝雪含恨殒命、沉尸于此的地方。

      孟栖梧缓缓停下脚步,立在枯井前。

      微风拂动她素色的衣摆,明明是暖日午后,她却浑身冰凉,从发根冷到骨血里。

      她望着那片荒芜死寂的井口。

      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却没有半分脆弱的泪光。

       孟栖梧凝神环顾一圈,她不再迟疑,俯身伸手,狠狠扒覆在井口层层缠绕的荒草。

      青石打造的井盖沉重无比,积满厚厚的尘土与泥垢,封存数年,纹丝不动。

      孟栖梧咬紧牙关,双臂发力,脊背绷紧,借着腰身全部的力道狠狠推移。

      “吱呀——”

      沉闷的石磨声响刺破死寂,沉重的石井盖被缓缓推开,露出一方黑漆漆的井口,阴冷潮湿的寒气瞬间从井底扑面而来,裹挟着腐朽尘封的气息,阴森刺骨。

      井深幽暗,望不见底。

      孟栖梧攥紧井边垂落、早已老化陈旧的汲水麻绳,指尖死死扣住绳身,踩着井壁凹凸的石缝,小心翼翼借力往下缓缓滑落。

      麻绳粗糙磨手,勒得掌心伤口剧痛不止,她死死忍耐,一步一步沉落黑暗。

      不过片刻,双脚便落在了潮湿泥泞的井底。

      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头顶日光被井口缩成一小方微弱的亮斑,井底阴冷刺骨,腐土、潮气混杂着陈年浊气,闷得人呼吸困难。

      双眼适应片刻黑暗,孟栖梧伸出手,在泥泞冰冷的井壁井底摸索探查。

      下一瞬,指腹触到一片坚硬冰凉、不属于土石的质感。

      是骨头。

      孟栖梧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指尖,继续摸索,想要找到一丝真相的痕迹。

      须臾,一枚小巧圆润、沾着淤泥的物件,被她从碎泥之中抚了出来。

      是一枚翡翠耳环。

      她立刻攥紧物件,抬手借力井口透下的微薄天光,轻轻擦去表面厚重的污泥。

      孟栖梧指尖死死捏住这枚翡翠耳环,眼底寒意彻骨,心头瞬间有了定论。

      她生母苏凝雪素来性情清淡,素性简朴,平生最爱素雅配饰,从不佩戴这般艳丽张扬、贵重夺目的碧色翡翠。

      反观柳倾芸。

      柳氏素来爱慕奢华,偏爱碧翠配饰。

      这是柳倾芸的东西!

      井底阴风瑟瑟,蚀骨寒凉。

      孟栖梧捏紧那枚耳环,指节泛白,掌心伤口的鲜血微微渗出,沾染在碧绿的玉面上,红翠交织,刺目惊心。

      “柳倾芸。”

      孟栖梧指尖紧紧攥住那枚碧色耳环,冰凉的玉料硌进掌心。

      她攥紧井边绳索,手脚并用,费力从湿冷的井底攀回地面。

      甫一踏上地面,她便俯身,将散落的杂草一点点归位,盖回井口,又拼着力气把沉重的井盖推回原处,细细抹平周遭泥土痕迹。

      风掠过庭院草木,沙沙作响。

      孟栖梧缓缓站直身子,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只余下淡淡的平静。

      她缓步转身,沿着青石小路,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翌日天光微亮。

      孟栖梧依府中规矩,准时去往正院请安敬茶。

      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顺。

      正厅檀香袅袅,柳倾芸端坐主位,妆容精致,仪态端庄,举手投足皆是主母风范,温柔得体。

      孟栖梧屈膝行礼,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双手奉上,语声温软:“母亲早安。”

      她垂着眼,看似恭顺,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柳倾芸的双耳。

      孟栖梧目光锐利如刀,精准捕捉到那极细微的破绽——柳倾芸右耳耳垂处,藏着一道浅淡的细小疤痕,极浅、极短,被耳坠遮掩大半,寻常人即便对视百次,也绝无可能察觉。

      可孟栖梧一眼便知。

      那是常年佩戴嵌珠硬玉耳饰,经年累月磨损、又曾撕裂愈合才留下的印记,恰好对应昨夜枯井中寻到的那枚碧色翡翠耳环。

      良久,孟栖梧缓缓抬眼,眸光平和无波,忽然轻声开口:“不知母亲,与我生母生前可要好?”

      话音轻缓,却猝不及防。

      柳倾芸抚茶的指尖猛地一顿,温婉的眉眼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与警惕,她抬眸,目光沉沉锁住孟栖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锐利:“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厅内空气倏然一凝,侍女垂首屏息,气氛莫名紧绷。

      孟栖梧唇角漾开一抹浅浅轻柔的笑意,眼底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落寞与哀伤,眉眼低垂,楚楚可怜。

      “栖梧只是好奇罢了。”她语声轻轻软软,带着真切的怅然,“自幼听闻生母早逝,久病缠身,无缘得见她一面,每每思及,只觉可惜万分。好好一个人,无端因病而故,想来便是时隔多年,依旧让人心痛难平。”

      她字字温和,句句叹惋思亲,看似无心闲谈。

      可落在柳倾芸耳中,却如细密冰针,丝丝刺骨。

      孟栖梧抬眼,目光澄澈温顺,看着眼前这披着和善皮囊的杀人凶手,心中冷笑。

      柳倾芸,你戴着我生母枉死的血债安享富贵多年。

      如今,我亲自来问问你,午夜梦回,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柳倾芸指尖的茶盖轻轻磕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快得几乎无人捕捉。

      她缓缓放下茶盏,唇角依旧挂着宽和的笑意,望着孟栖梧。

      “逝者已矣,何必总揪着往事伤怀。”

      柳倾芸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却藏着缜密的审视,一字一句都在试探:

      “你母亲当年确实体弱多病,缠绵榻上许久,府中人人皆知。我与你母亲昔日也算相识,往日交情尚可。她命薄,是天意无常,怪不得旁人。”

      孟栖梧面上半点不露,只垂眸浅浅一笑,眉眼温顺,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母亲多想了。”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软又落寞:

      “栖梧近日偶感秋寒,夜里睡得不安稳,总梦见素未谋面的生母。醒来空空落落,一时触景伤情,并无谁挑拨。”

      说着,她恰到好处抬眼,目光干净纯粹,全然无害:

      “只是想着,母亲走得仓促,若夫人昔日与她交好,想来定还记得她几分模样、几分性情。栖梧私心,总想多听两句关于她的旧事罢了。”

      柳倾芸定定看着她。

      眼前少女眉眼温顺、神情怅然,言语真挚恳切,看不出半分破绽,全然只是可怜身世、思念亡母的孤女姿态。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那股莫名的心慌,非但没散,反倒越攒越沉。

      尤其方才孟栖梧直直盯着她耳朵问话的那一眼——

      柳倾芸敛了敛眸中的猜忌,重新端起端庄温和的架子,淡淡安抚:

      “你既有这份孝心,日后闲时,我便与你多说两句便是。人死灯灭,你好生保重自己,才是对你母亲最好的告慰。”

      孟栖梧温顺屈膝,轻声应道:“多谢母亲。”

      垂首的瞬间,她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

      柳倾芸越是遮掩,越是镇定,便越是印证——

      她心虚。
      她有鬼。

      大戏,才刚刚开场。

      孟栖梧躬身告退,缓步踏出肃穆的正厅。

      晨间的暖阳落满回廊,驱散了正厅内压抑凝滞的氛围,庭前花叶簌簌轻摇,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行至假山转角,一道身影赫然拦在前方,是孟婉柔。

      孟栖梧此刻心绪沉敛,无意与她纠缠半分,眸光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打算侧身径直走过,权当视而不见。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尖利又带着怨毒的呵斥骤然响起:“站住!”

      孟栖梧脚步微顿,依言停在原地,脊背挺直,身姿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怯懦畏缩。

      身后脚步声细碎急促,孟婉柔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孟栖梧,你别得意太久,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孟栖梧缓缓抬眸,清澈的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她静静凝视着眼前满眼怨毒的孟婉柔,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微凉,带着一丝极致的通透与不解:

      “孟婉柔,你为什么总想着我死?”

      她微微偏头,目光直直锁住对方眼底浓烈的执念,字字清晰,缓缓追问:

      “我不过是在府中安稳度日,不争不抢。我死了,身无长物,一无所有,于你而言,又能有什么好处吗?”

      孟婉柔闻言骤然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与怨怼。

      她上前半步,死死盯着孟栖梧,字字咬牙切齿:“你若是老老实实缩在角落,做你那个不起眼的庶女,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位置,我自然懒得管你。可你偏偏贪心不足,处处抢我风头!”

      “京中宴席、府中场合,你次次故作柔弱博人同情,引得所有人都偏向你!就连安王、宁王殿下,原本眼中何曾有旁人?如今却都被你迷得昏头转向,频频对你另眼相看!”

      在孟婉柔心里,本该万众瞩目、独占所有荣光的人只能是她。

      孟栖梧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挑衅。

      看着对方面目狰狞,妒火焚心的模样,孟栖梧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孟栖梧轻轻颔首,眸光清冷如霜,轻声一语,直击要害:“所以,你是嫉妒成恨。”

      “你恨我抢走你的风光,恨我引得两位王爷垂青,便不择手段,暗中借力,借郡主之手处处针对,算计,想要彻底除掉我,永绝后患。”

      她话音一顿,看着孟婉柔骤然僵硬的脸色,继续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可惜,事与愿违,你费尽心机布下死局,想要置我于死地,可我如今,依旧好好站在你面前。”

      孟栖梧微微抬眸,眼底凝着浅浅寒光,慢条斯理反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太急,也太蠢。”

      短短六字,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孟栖梧微微倾身,目光澄澈锐利:“你以为借郡主之手,便可借刀杀人、摘得干净?你以为躲在幕后挑拨离间,便无人知晓你的龌龊心思?”

      “可你太过急于除掉我,破绽百出,郡主骄纵无脑,不过是被你利用的棋子,她冲动行事,非但没能除掉我,反倒让旁人看清——事事针对我的人,从来都是你孟婉柔。”

      风扫过假山枝叶,簌簌作响。

      “你嫉妒我得旁人侧目,嫉妒我不输于你的容貌气度,嫉妒我总能绝境逢生,你坐拥嫡女尊荣、万般宠爱,却容不下我半分立足之地。”

      “可你要明白。”

      她抬眸,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顺伪装,只剩一片刺骨寒凉。

      “靠算计堆出来的体面,终会崩塌,你想踩死我,可到最后,所有污名只会牢牢落在你自己身上。”

      孟婉柔脸色一瞬惨白,血色尽褪,胸口剧烈起伏,被她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孟栖梧。

      不再温顺怯懦,不再沉默忍让,此刻的她从容冷静,字字碾压,仿佛早已站在高处,将她所有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孟栖梧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淡,淡淡掠过她狼狈失态的脸。

      “你想让我死,可我偏要活得好好的。”

      “不仅活着,还要清清楚楚、光明正大,看着你们母女,一步步,跌下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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