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真话 喜欢他做什 ...
-
前方不远处,一处面具小摊摆在两盏大红宫灯之下,木架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面具,狐面、蝶面、青面鬼面,彩绘斑斓,在灯火下格外惹眼。
守摊的老板见她驻足,立刻笑着迎上来。
“小姐,今日乃是灯节,按咱们京城的老说法,灯节夜游,人人都要戴一副面具,遮去旧岁烦忧,讨个迎新纳福的好寓意,挑一副吧!”
老板抬手,引着她看向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面具,语气热忱:“各式各样都有,小姐慢慢瞧,总有合心意的。”
孟栖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彩绘面具之上。
指尖轻轻拢了拢披风,心底暗自思索。
她抬眼,轻声开口:“那我看看。”
目光落至木架最角落处,一副面具静静悬在灯下,格外素雅出尘。
那是一副素白底色的银纹狐面,轮廓清浅流畅,线条细腻温柔,没有浓艳杂色,只在眼尾、狐耳边缘,细细勾勒着流光细碎的银线,灯下似有淡淡微光流转,清贵又疏离,恰到好处。
孟栖梧指尖微伸,轻轻将那副狐面取下。
“小姐好眼光!这副银狐面最是雅致,最衬清雅佳人!”老板连忙笑着夸赞。
孟栖梧微垂眼眸,轻声道:“就这副吧。”
她付了银钱,抬手轻轻将狐面覆在面上。
素白银纹遮住眉眼轮廓,只露出秀气挺直的鼻梁、清淡柔和的下颌。
雪白蓬松的毛绒披风衬着素色狐面,发髻上细碎的珠玉微微晃动,安静、清冷、又格外动人。
孟栖梧戴着素白银纹狐面,缓步走在长街上。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喧腾的鼓乐之声,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
一辆形似画舫花灯船的巨型马车缓缓沿街驶来,车檐挂满层层叠叠的琉璃灯,流光璀璨,恍如移动的星河。
船上数位舞姬轻纱曳地,随乐翩然起舞,身姿轻盈曼妙,一旁乐手击鼓奏乐,热闹震天。
这般稀奇盛大的景致瞬间引疯了整条长街的游人。
原本松散的人潮瞬间蜂拥而上,所有人争先恐后往前挤,纷纷追着花灯船看热闹。
孟栖梧身形单薄,瞬间被裹挟在人潮之中,进退不得,周遭拥挤得几乎喘不过气。
脚下步履不稳,身后人群猛地一推,她身子一倾,彻底站不稳,直直向后靠去。
预想中的冰凉地面并未触及,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沉稳温热、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怀抱。
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将她稳稳接住,隔绝了所有拥挤与碰撞。
孟栖梧浑身微顿,下意识抬头。
眼前男人立在灯火深处,身姿挺拔颀长,一袭黑衣衬得身形愈发凌厉,面上戴着一副纯黑暗纹狐狸面具。
面具肃穆冷冽,遮住了他大半容颜,只露出利落下颌与线条清薄的唇。
可那双眼睛。
她一眼便能笃定。
是慕止行。
四目隔着面具骤然相撞。
两人皆是一僵。
晚风滞止,鼓乐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彼此贴近的温度与心跳。
还未等二人从这猝不及防的偶遇中回过神来,一旁负责花灯船事宜的管事妇人笑着快步上前,一把推着两人的后背,语气热忱又喜庆:
“哎哟!真是巧极了!”
她目光落在两人一素白、一纯黑的狐面之上,眼底笑意更盛,高声打趣:“今日灯节大吉!你们二人竟戴着一对狐面情侣面具,这般般配,真是天大的好运气!”
不由分说,推着两人便往花灯船的登船口引:“快快快!既然遇上便是缘分,上我们的花灯船夜游河景,赏尽满城灯火!”
身不由己被人推着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踏上花灯船的木板。
船身轻轻一晃,随即稳稳浮在河面之上。
船上舞姬早已退至两侧,腾出一方宽敞雅致的甲板,偌大空间,偏偏只剩他们二人独处。
墨黑狐面覆着慕止行眉眼,只露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垂眸看向身前咫尺的女子。
孟栖梧一身雪白毛绒披风,素白银纹狐面清雅疏离,身姿纤细,静静立在灯影之下,明明就近在怀中,却偏偏处处透着刻意的疏远。
良久,慕止行低沉的嗓音隔着微凉晚风轻轻落下,带着一丝宿命般的轻嘲:
“看来,我与孟三小姐的缘分,还真大啊。”
孟栖梧隔着面具呼吸微轻,心头纷乱暗涌,面上却依旧淡然克制,轻声回应:“只是巧合罢了,殿下不必多想。”
简简单单四个字,刻意划开界限,将这场猝不及遇的相逢,轻飘飘归为寻常意外。
慕止行望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气轻轻翻涌,低低冷笑一声,音色沉哑: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他微微俯身,身形逼近一寸,压迫感缓缓漫开,目光穿透面具的缝隙:
“不过是孟三小姐,不肯认清自己的心罢了。”
一语破局。
孟栖梧心口骤然一紧,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藏在披风袖口下的指尖骤然收紧,纤细指节攥得泛白。
方才引他们上船的妇人靠在船舷边,瞧见两人隔着狐面具静静对峙的模样,当即拍手笑起来,高声打趣:“既然这般有缘,公子小姐,亲一个吧!沾沾咱们灯节的喜气!”
话音一落,船边围观的乐工、舞姬也跟着起哄,一声声此起彼伏,落进寂静的河面:
“亲一个!亲一个!”
喧闹的呼声层层叠叠,裹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孟栖梧浑身一僵,藏在披风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素白银纹狐面下的呼吸微微乱了。
她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想要拉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慕止行戴着黑狐面具,眼底牢牢锁着眼前的她。
耳边此起彼伏的哄闹声,他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周遭旁人,目光只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没有顺势上前逼迫,只是微微垂首,压低了嗓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带着几分低哑的笑意:“听见了?众人都在起哄。孟三小姐,还要说,这只是巧合吗?”
孟栖梧垂着眼,面具遮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而稳,竭力维持平静:“殿下莫要玩笑。”
河面上灯火摇曳,船身随水波轻轻晃动,周遭的起哄声依旧不绝于耳。
慕止行抬臂,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他俯身,黑色狐面慢慢凑近那副银纹狐面,气息一点点笼罩下来,作势便要落下一吻。
孟栖梧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心底纷乱翻涌,可奇异的是,她竟抬不起手推开他。
眼看着两人的面具就要相触,咫尺之间,慕止行忽然偏过头,唇擦过她面具的耳侧,没有落下那一个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沉而清晰:“孟栖梧,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喜欢?”
孟栖梧袖下指尖狠狠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眼,透过面具眼洞直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唇瓣轻启,声音微微发颤:“慕止行,我……”
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慕止行便已然直起身,松开扶着她后脑的手,后退半步。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方才那俯身靠近的动作,恰好像是两人方才已经一吻。
甲板上的舞姬与乐工当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好!”
“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那引路的妇人笑得眉眼弯弯,拍着手打趣:“瞧瞧,我就说二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有人看清方才那半寸的距离,没有人听见他们之间私下的问话与未说完的答案。
所有人都沉浸在灯船的热闹之中,只当方才那一幕,是属于假面男女的灯节浪漫。
孟栖梧站在原地,心口砰砰狂跳,面具之下,脸颊发烫。
方才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慕止行立在灯火对面,黑狐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唯有一双眼,牢牢锁着她。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两岸灯火连绵不绝。
两人先后踏上岸,岸上依旧游人如织,灯火连绵。
慕止行侧头看向身侧戴着银纹狐面的孟栖梧,率先开口:“我送你回去。”
不等孟栖梧张口推辞,他已然转身,径直朝着不远处停驻的马车方向迈步。
离影早已静立在马车旁等候,看见两人走来,立刻躬身侍立,伸手掀开马车的厚布车帘。
孟栖梧站在原地稍作停顿,雪白毛绒披风随着晚风轻轻起伏,面具之下的眉眼沉沉。
她本想婉言谢绝,可慕止行已经先行登上马车,车帘半掀,静静等着她。
几番权衡,她终究没有再多推辞,抬步上前,弯腰跨入车厢。
离影放下车帘,隔绝外面满城灯节的喧嚣。
狭小的车厢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车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暖光朦胧,静静映着一黑一白两副狐形面具。
马车微微一晃,车轮滚动,朝着孟府的方向行去。
慕止行靠在厢壁,黑狐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目光落在对面披着雪白毛绒披风的孟栖梧身上,声音平缓:
“我原以为今日慕玄大婚,你会无心出来。”
这句话背后的心思,孟栖梧一听便懂。
他依旧认定,她心底装着慕玄,安王大婚之日,她本该心绪难平,闭门不出。
孟栖梧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银纹狐面下的眼眸清冷,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讥讽:
“殿下这般想法,未免先入为主。莫非在你眼中,我的喜怒哀乐,全都要系在安王身上?”
她微微坐直身子,声音清晰平稳:
“他娶凉州公主,与我何干。我今夜出门赏灯,不过是不愿困在府内,无端为旁人的野心徒增烦忧。”
慕止行闻言,身子微微一怔。
“是吗?”慕止行低声,语气依旧带着一丝试探,“那先前你拿着密册去见他,又是为何?还有你当我面说喜欢他,又怎么解释?”
孟栖梧垂眸,长长的睫毛在面具下投下浅影,没有立刻作答。
有些牵扯系统的秘密,她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见孟栖梧沉默不语,慕止行缓缓开口,声音沉而认真:“慕玄不是你值得托付之人。”
孟栖梧抬眼,透过银纹狐面的眼洞看向他,反问回去:“他不是,难道殿下是吗?”
一句话掷出,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慕止行的呼吸微顿,黑狐面具下的目光牢牢锁着她。
片刻之后,他低缓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慕玄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般痴心?”
话音落下,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句传入她耳中:“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
孟栖梧指尖微微攥紧披风的毛边,心底翻起层层波澜。
“殿下不必说这般话。世事并非简单的取舍比较,不是谁能给予更多,便可定下归宿。”
慕止行静静凝望着她,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沙哑,字字沉落在寂静车厢里:
“如果世上真的有吐真言的药,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弄来。”
慕止行微微前倾身子,黑狐面具压出冷硬的弧度,轻声追问:“孟栖梧,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孟栖梧垂着眼睫,指尖死死攥着披风柔软的绒毛,却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殿下何必执着于一句真话。虚实对错,本就无意义,徒增烦恼而已。”
车厢里彻底陷入沉寂。
灯节折腾大半晚,孟栖梧早已身心俱疲。
她靠在车厢软壁上,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不知不觉间,眼眸轻轻阖上。
马车微微颠簸晃动,她的脑袋跟着轻轻晃悠,一点一点往下垂落,眼看便要沉沉低头栽倒。
就在她头颅将落未落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掌骤然伸出,稳稳托住了她细软的脸颊。
掌心温度清浅,力道温柔又稳妥。
慕止行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缓缓起身,越过狭小的车厢间距,悄无声息从对面坐到了她的身侧。
手臂微收,顺势将她轻轻带靠过来。
孟栖梧毫无防备,全然陷入浅眠,软软的头颅轻轻一歪,安稳倚靠在了他温热结实的肩头上。
雪白蓬松的毛绒披风覆在两人衣外,温柔裹住彼此,素白银纹狐面依旧戴在她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安静柔和的下颌,呼吸均匀绵长。
慕止行垂眸静静看着肩头熟睡的人,黑狐面具未摘,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吐出一声极浅的叹息,气息轻柔拂过她的发顶,低哑的嗓音碎在静谧车厢里,只有晚风与灯火听得真切:
“喜欢他做什么,喜欢我不好吗。”
慕止行掌心依旧轻轻托着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极轻地蹭过她温热的肌肤,动作小心翼翼,珍视又落寞。
车马慢行,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