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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窗外,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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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几声。月亮很薄,像从旧书里剪下来的一小片。章飞灭了柜台灯。门头灯还亮着。他走出店门,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然后转身回家。
飞鸿旧书店,又过了一天。
秋天来得很快。弄堂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干,书页翻起来“哗啦”响,不像夏天那么闷。章飞开始给店里的旧书翻晒。阁楼和后屋的箱子一箱箱搬出来,在门口铺开。小满拿竹夹子,把书一本本立起来,让书页透气。章飞蹲在旁边,不时捏一捏纸角。干了,就收。还潮着,就再吹半日。
苏姨端了碗银耳汤出来,说:“你这些书,比我晒被子还勤。”章飞说:“书怕潮。潮了,霉了,就真没救了。”苏姨摇头,又问:“明天中秋了。你一个人过?”
章飞没停手:“年年不都这样。店里坐坐,翻翻书。挺好。”
苏姨没再说什么。她走回面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往章飞手里塞了只油纸包。章飞打开,是两个月饼。苏姨说:“自家做的。一个鲜肉,一个豆沙。你和小满分着吃。”章飞道了谢。
第二天中秋,章飞没关店。晚上巷子里孩子提着灯笼跑。小满也跑出去看。章飞坐在门口,喝一口凉茶,又咬一口月饼。月亮升起来,正好挂在对屋的瓦檐上,又圆又白。他想起外公说:“旧书铺不过节。人少,正好理书。”外公说到做到。中秋夜,书铺总亮着灯。有人路过,见里面一个老头蹲在书堆里,还以为是收破烂的。只有章飞知道,外公那是在“陪书”。
现在轮到他了。
八点多,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拐进来。是陈望。他瘦了,精神却比去年好。手里提着一袋毛豆。见章飞坐在门口,他笑了一下:“我回来了。回上海看看。”
章飞站起来:“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先去我姐坟上坐了坐。又去苏州河走了走。后来想起你这里。就来了。”陈望把毛豆递过来,“盐水的。下酒。”
章飞接过。小满从后屋搬了张矮桌出来。三人就坐在门口。毛豆有点咸,配着章飞泡的茶,倒也合适。陈望说:“我回盐城以后,开了个小吃摊。卖面。生意一般。可不用再翻旧书了。有时候晚上收摊,还想那些旧书。现在好了。看见你这里还亮着灯,我心里就安。”
章飞说:“那就常回来。店还在。书也还在。”
陈望点头。他抬头看门头灯。那灯有点旧了,灯罩上落着细灰。他说:“这盏灯,比去年暗了一点。是不是该换灯泡了。”
章飞说:“没换。还是那盏。你姐在时,也照过。”
陈望没再说话。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几片梧桐叶送到脚边。月亮照在旧书摊上,像洒了一层极薄的银粉。章飞忽然觉得,有些人走了,其实没走。他们只是变成风、变成月光、变成某本书里夹着的一片叶子。然后在某个晚上,轻轻回来。
陈望在店里坐到很晚。
他不多话,有时翻翻书,有时抬头看巷子。小满困了,章飞让他先回。小满走后,陈望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蓝粗布,已经洗得发白。他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枚极小的玉坠,灰绿色,上面刻着“舟”字。
“我姐的。”陈望说,“当年从河底捞出来的。她走时,这坠子还在她脖子上。后来被我妈摘下来。我收了十几年。上月老家翻修房子,我从墙缝里找到的。”
章飞看着那枚玉坠。灰绿色,像被水浸了很久。他问:“你想放我这里?”
陈望摇头:“我想你帮我给它找个地方。不是藏。是放。放在一本她会喜欢的旧书里。让字陪着它。”
章飞想了想,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是1983年上海古籍版的《浮生六记》。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极小的剪纸,已经褪成淡红。他把玉坠用薄棉纸包了,夹在书页之间。纸薄,坠子小,合上后几乎看不出来。
“这书,我放在最里排。以后你要来拿,我再给你。”章飞说。
陈望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章飞的肩。那一下很轻。可章飞觉得,像有一本合了很久的旧书,终于又被人翻了一下。
陈望走了。章飞站在门口,看他的影子在灯下拉长,拐出巷口,看不见了。
他回屋,把《浮生六记》放回书架最里排。那地方不显眼,可章飞知道。每一本书在哪个位置,他都记得。像记着一群不说话的人,住在各自的书页里。
中秋过后,天更短了。
章飞开始把营业时间提前。六点半开门。天还灰着。他喜欢清晨的旧巷子,有送奶工经过,有老人拎着菜篮慢慢走。他开了门,先不开灯。就在半暗的店里站一会儿。书影叠着,像一屋子还没醒透的梦。
小满有时来得早,见章飞站在门口,也不叫他,只悄悄进去烧水。等水开了,茶泡好,天也亮了。两人一个擦书架,一个理柜台。没有说话,却像把一整天都安排妥了。
有天早上,门口来了个白发老人。他拄拐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门头灯。章飞走出去。老人问:“这里以前是章鹤年的店吗?”章飞说:“是。他是我外公。”老人点点头:“我年轻时候来过。那时候这门头还没灯。他把书摆得整整齐齐。我买过一本《诗经》。现在还在。”
章飞说:“那书还在吗?”
“在。我还带来了。”老人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书。章飞打开。是1955年人民文学版《诗经》。书角有些卷,但内页干净。扉页上有章飞外公的铅笔字:“飞鸿旧书店,1973年。”
章飞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把书还到老人手里:“您留着。能留到现在,不容易。”老人说:“我不是来退书。我是来告诉你,你外公开这店,有人念着。”他说完,慢慢转身走了。章飞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小满打手语:那本书,不买回来?
章飞说:“不买。书在别人手里,被读了几十年。比我买回来更好。”
小满似懂非懂。他去看炉子上的水。水正滚。章飞过去,泡了壶新茶。热气腾起来,像一层极薄的旧雾。
十月的一天,温玉琴来了。
她带来一沓旧纸,说是人家裱画时剩下的,问章飞能不能用。章飞一看,纸极薄,颜色也温。他说:“能。正好配那本族谱的衬页。”温玉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章飞,我最近总梦见我爷爷。他坐在纸堆里,跟我说话。说的话我醒后全忘了。就记得一句,‘别让纸寒了’。”
章飞说:“纸也怕寒。尤其是老纸。你给它一点暖,它就能多活几年。”
温玉琴点头。她帮章飞包了几本书,又给门口那盆月季剪了枝。章飞说:“你比我还像开旧书店的。”温玉琴笑:“我只会修。不会卖。你这店,得有个人守。书和人一样,得有人等。”
“我一直等。”章飞说。
温玉琴走时,天已经快黑。她没让章飞送。自己慢慢走进巷子。章飞看她的背影,像看一张极薄的旧纸,慢慢被暮色收走。他忽然觉得,旧书圈也好,自己也好,都在慢慢变静。可这种静,不是荒凉。是沉淀。像河水退下去,石头露出来。
他回到店里,把温玉琴带来的旧纸裁成几方。又拿出那本没修完的旧书,继续补。灯很暖。门外有风。他补得极慢。每一刀,每一刷,都像在给旧纸一点一点还暖。
那年冬天,飞鸿旧书店接待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叫费明,是个纪录片导演。三十岁出头,穿得灰扑扑的,扛着一台小摄影机。他说想拍一组旧书店的短片。已经走了苏州、杭州、南京,现在到了上海。章飞说:“你拍可以。别动书。也别打灯。我这儿的书怕热。”
费明答应了。他就在店里待了三天。不声不响,只拍。拍章飞修书,拍小满扫地,拍顾客翻书,拍门口那把旧木椅。第三晚,他放下机器,对章飞说:“章老板,我去了七家旧书店。只有你这里,让我觉得书是活的。”
章飞说:“书本来就是活的。只是有些地方,把书当砖头摆着。你待久了,就能听出来。”
费明问:“你听得出?”
章飞说:“听得出。纸好的书,翻起来像呼吸。纸差的书,像叹气。”
费明笑了。他走前,把一条围巾落在店里。章飞追出去,人已经上了车。他只好把围巾收好,夹了张纸条:“费明,围巾在我这里。下次来拿。”
可费明没再来。过了几周,他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章老板,那晚在灯下,你说书在呼吸。我想了很久。等片子剪完,我给你寄一份。谢谢你让我拍。”明信片背面是苏州平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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