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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章飞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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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飞看后,把明信片插在柜台后那排书里。那地方,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旧的,新的。都是人留下的。
小满打手语:他还会来吗?
章飞说:“不知道。可他的围巾,我会留着。”
入冬后,上海起了雾。夜里尤其重。章飞从店里出来,走到巷口,连对面墙都看不清。只有门头灯还亮着,光晕在雾里显得毛茸茸的。他忽然觉得,旧书店在雾里,像一条停在旧时光里的船。
沈幼菱偶尔来。有次她带了一袋橘子,往柜台上一放,说:“最近没大事。我来看看你。顺便拿两本书。”章飞说:“你拿吧。别拿太旧的。最近雾重,书潮。”沈幼菱挑了一本《上海警察志》,又一本旧版《苏州河》。章飞说:“第二本好。你留着看。那里面有些老照片。”
沈幼菱翻了两页:“这书以前是不是你外公的?”章飞点头。沈幼菱不再问。她把书合上,说:“我会爱惜。”
章飞说:“书不怕翻。只要手干净。”
沈幼菱笑:“你这个人,规矩比警察还多。”
章飞也笑。他喜欢这样的晚上。有人推门,有人翻书,有人带橘子,有人拿走一本旧书。旧书店的灯,就是给这些人留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进来的是谁。可只要灯亮着,就还有下一个人。
冬天最冷那几天,章飞感冒了。
他起初没当回事。喉咙发干,头有点沉。他照旧六点半开门。结果那天早晨,他刚把卷帘门拉起来,眼前一花,差点栽在台阶上。小满正好到,吓得把书包一扔,扶住他。小满打手语:你发烧。别开铺了。章飞还想说什么,被小满半推半架回了后屋。
苏姨听说后,熬了姜汤端来。老虫也来了,说:“你歇两天。我帮你看门。反正我这几天没活。”章飞拗不过,只好躺下。他平时很少生病。这一病,像把这些年熬的夜都还了回来。他睡得不沉。梦里全是旧书。有折角,有霉斑,有被水泡得发胀的书页。他梦见自己在一间极大的旧书库里,四面都是高不见顶的书架。每本书都没有书名。他抬手想拿一本,手却穿过了书页。
醒来时,小满在床边。他打手语:你梦见什么?
章飞说:“梦见我变成了一本没名字的旧书。怎么翻都翻不到自己。”
小满没说话。他把熬好的药放在床边,又把台灯调暗。章飞又睡过去。这次没做梦。
病好以后,章飞瘦了一圈。他回到店里时,发现书架被小满和老虫理过。顺序没错,只是多了点烟火气。门口那把旧木椅被擦得发亮。铜铃上系了根红绳。章飞问小满:“你系的?”小满点头。章飞说:“挺好。快过年了。”
那几天,章飞没做重活。他就坐在柜台后,喝苏姨煲的汤,看客人来买书。有人问:“章老板,你身体好了?”他说:“好了。死不了。”来人笑。他也笑。
夜里,章飞站在门口,看巷子里有人放小烟花。几星红绿在雾里闪,像从旧书页里掉出来的彩色纸片。他忽然想,自己这间书店,也许还能再开很多年。书会旧。灯会旧。可只要门口那束光还亮,就总有人顺着光走进来。不是为找书。是为找一个能安安静静翻书的地方。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姨在面馆里煮了一锅汤圆。章飞和小满过去吃。老虫也在。老虫喝了两杯黄酒,话多起来,说:“章飞,你今年可算把旧书圈搅了个底朝天。现在哪家旧书店不知道你飞鸿?你以后可有得忙了。”章飞说:“我不怕忙。怕的是再有人把书当纸拆。”
苏姨说:“你呀,就是书操心的命。来,多吃两个汤圆。甜的不操心。”
章飞夹起一个,是黑芝麻的。咬开,热气从嘴里漫出来。他忽然想起外公。外公爱吃豆沙。每次小年,都在店里支个小炉子,煮一锅豆沙汤圆。章飞就坐在旧书堆里吃。吃完继续包书皮。那时候天很冷,可店里暖。纸味混着豆沙香,像旧日子本身。
吃完汤圆,章飞回到店里。小满跟过来,打手语:要不要贴个春联?
章飞说:“贴。你写还是我写?”
小满比划:我不会写毛笔字。你去买现成的。
章飞笑:“不买。我写。我外公以前也自己写。上联写‘旧纸新翻知世味’,下联‘飞鸿不散待人来’。横批‘灯下书香’。就是有点长。”
小满又比划:那今年写什么?
章飞想了想,说:“还写这副。字不一样,心意一样。”
他找出墨汁和红纸。那墨汁放得有些久了,他兑了点水,慢慢研开。小满帮他压纸。章飞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写完后,他把红纸放在灯下晾。那两行字在灯光里,像从旧年里走回来的。
小满站在门口,抬头看。章飞也看。风吹过来,红纸轻轻动了一下,没掉。章飞说:“等年三十再贴。贴早了,风大。”
小满点头。
年关就在前头。飞鸿旧书店,还开着。
年三十那天,上海很冷,但没下雪。
章飞把店开到下午三点。这是飞鸿旧书店的老规矩。年夜饭前关门,年初三再开。外公在世时也这样。他说:“书也要过年。人散了,让书歇一歇。”章飞把这话记到现在。
小满回金山老家。章飞给他包了只红包。小满不要。章飞说:“压岁钱。以前外公也给我。你收了,来年书都好卖。”小满这才收下。他走前又把书架最底层的防潮垫换了一遍。章飞站在门口,看他背着书包拐出巷子。孩子长高了些,走路也不像刚来时那么缩着。章飞想,这间书店还是养人的。
下午,章飞把门口几摞旧书搬进来,用布盖好。卷帘门拉下,只留一盏门头灯。然后他去苏姨面馆坐了一会儿。苏姨在包蛋饺。她说:“晚上你一个人,来我这儿吃。我女儿回来了,不差你一双筷子。”章飞说:“不去了。我回去下水饺。外公说,年三十要吃水饺。”苏姨没再劝,只往他怀里塞了一袋炸春卷。
章飞回到店里,关上门,开始煮水饺。水滚着,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他坐在炉边,吃一只,歇一会儿。屋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从旧日子里传来。他吃完饺子,又泡了杯茶。茶有点苦,回甘很慢。他端着杯子走到前屋,在柜台上铺开红纸,把春联写了。
“旧纸新翻知世味,飞鸿不散待人来。横批:灯下书香。”
写完后,他搬了张凳子,把春联贴到门边。风不大。红纸贴得很平。他站在巷子中间看了一会儿。门头灯照着那两行字,旧书店在除夕夜里像醒着。他忽然想起外公。外公如果还在,这会儿一定站在同样的位置,背着手,说:“字写得比去年稳。”
章飞轻轻说:“今年是比去年稳了。”
他回到店里。门头灯没关。弄堂里很静。只有零星的炮声和风。他坐在老藤椅上,手边是一本旧书。书没翻。他就那么坐着,听年慢慢过去。
年初一,章飞起得晚。
他推开后窗,外面有薄薄的霜。几缕阳光落在隔壁屋顶上,白而淡。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然后走到前屋,开了半扇卷帘门。门头灯已经自动灭了。白天不需要它。可他没拆,也没收。那是夜里的眼睛。天亮时,它合上。天黑时,它会再睁。
苏姨端了碗糖年糕过来。她说:“你一个人,也要吃甜。一年甜到头。”章飞道了谢,接过。年糕很糯,糖水不腻。他坐在门口吃。有几个邻居经过,跟他道“新年好”。他笑着回。旧巷子里,年味还没散。有人家门口还贴着倒“福”。几片红纸屑被风卷到章飞脚边,像旧书上落下的批点。
这天没生意。章飞也不急。他一个人把店里的书慢慢理。书架最里排的几本线装,他搬出来透气。那些书皮有些凉。他用手掌焐了焐,再放回。小满初四才回来。他有的是时间。
下午,沈幼菱来了。她没开车,坐地铁来的。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章飞说:“大年初一也往我这儿跑。”沈幼菱说:“这巷子没警察。我来看看你,也算巡逻。”章飞笑,给她泡茶。沈幼菱脱了围巾,在店里走了两圈。她说:“你这儿过年比外面还静。”章飞说:“静好。书喜欢静。”
沈幼菱坐了一会儿。她没提案子,也没提工作。只说些旧事。说去年这时候,店里还没这么多人。说现在,旧书圈的人提起飞鸿,都服气。章飞说:“服气不值钱。别拆书,别烧纸,比什么都强。”
沈幼菱点头。她起身时,顺手把门口歪掉的红纸按了按。章飞说:“你倒会帮我贴春联。”沈幼菱笑:“我只会按,不会写。你外公那几个字,我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章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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