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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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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章飞说,“也像我们这里。书到了飞鸿,就算是回了半条家。”
小满点点头,不再问。
夜里,章飞把《夜航记》放回书架。铜铃没响。可风从河上吹来,把门头灯吹得极轻地晃了一下。那光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页刚写好的字。
七月初,沈幼菱约章飞吃饭。
没去馆子。就在苏姨面馆,两碗黄鱼面,一碟酱菜。沈幼菱瘦了些,头发比冬天时短。她吃面很快,像还赶着回队里。章飞吃得慢。黄鱼面汤鲜,他一口一口喝。苏姨在旁边擦桌子,也不催。
“元页的案子,检察院那边快了。”沈幼菱说,“高远、顾培东,还有几个下面的人。能定的不少。你这里,可能还会有人来补个证人材料。你心里有数。”
章飞点头:“许彬他们还好吗?”
“许彬回老家了。宋停还在上海。刘放也稳。他们都留了联系方式。需要会找他们。”沈幼菱顿了顿,“章飞,这事你到这儿,就算结了。别再沾后续。尤其旧书圈那些人,知道你帮过忙,会把你当枪。你别应。”
章飞放下筷子:“我从来没想当枪。我只是开店。书来了,我收。书坏了,我修。就这么简单。”
沈幼菱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跟退休老工人似的。”
“差不多。”章飞也笑。
两人吃完,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灯黄黄的。沈幼菱要回队里。章飞说:“等我一下。”他回店里,拿了本旧书出来。是那本他在文庙买的《上海旧影》。里面那张有元页书局老照片的旧书。他把书递给沈幼菱:“给你的。不是证物。就是个念想。那家书局,以前也在这条街上。”
沈幼菱接过去,翻了一下:“你这个人,送个东西都跟结案似的。”
章飞笑:“那你好好收着。别弄丢。这书现在不便宜。”
沈幼菱走了。章飞站在店门口,看她的车拐出弄堂。夜风轻轻,像从旧书页里翻出来。他忽然觉得,身边的人都在慢慢回到自己的日子里去。这样就好。
七月天热,旧书市也热。
文庙周末的人多起来。章飞破例去摆了一次摊。不是为卖书。是苏姨说,他的书再堆下去,后屋要连门都开不开了。章飞想想也是,就挑了些普通旧书,借老虫的三轮拉过去。小满跟去帮忙。两人在文庙西角支了块旧蓝布,把书一本本摆上。
摊前人不算多,但总有人停。章飞不喊。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半瓶凉茶。有小孩蹲下来翻连环画。有老人戴着老花镜看线装书。有个姑娘挑了一本旧诗集,问多少钱。章飞说:“五块。”她付了钱,又回头补了一句:“章老板,你真不贵。”
章飞笑:“旧书不贵。人肯看,最好。”
那天收摊时,还剩几本没卖掉。章飞不失望。小满打手语:这些还拉回去?章飞说:“不拉。送给东边那个摆旧书摊的老头。他比我们需要。”小满跑去送。老头收了,连声道谢。章飞远远看着,觉得这比卖钱好。
隔天,老邱来店里。他带了个人。那人五十来岁,说是虹口旧书摊的“老白”。章飞记得。老白和元页也有过几笔小来往。后来见风头不对,早收了手。他来找章飞,说是想把手头几箱旧书转给章飞。章飞问他为什么。老白苦笑:“这行如今不好做。我儿子不让干了。说旧书没前途。我也老了。你那店稳,书放你那里,我放心。”
章飞说:“我收。但我不贱收。你的书,按圈里价来。该多少,我多少。”
老白没再说什么。他走后,章飞对老邱说:“你看,这行不是没人了。是怕了。等怕过这阵,还会有人回来。”老邱叹了口气:“但愿吧。”
晚上,章飞把老白送来的几箱书整理上架。有几本实在好看。其中一本是1957年上海出版的《楚辞集注》,纸已经黄透,可书脊还正。他翻到后扉,看见一行小字:“1981年,购于福州路旧书店。”章飞看了,像隔着几十年,和另一个爱书的人点了个头。
他关店时,小满还没走。小满坐在门口,抬头看门头灯。章飞坐过去。两人又没说话。风很轻。灯很稳。旧巷子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章飞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大概是外公以前常过的。不惊,不忙,只等一个推门来问书的客人。
然后,夜深了。他站起来,说:“回了。明天还开门。”
小满打手语:我知道。门头灯不关。
章飞笑了:“对。不关。”
八月,章飞接了一个有点特别的书主。
那是个中年男人,姓范,说家里有册族谱,旧得厉害,纸都发脆了。他听说飞鸿旧书店能修书,专程从青浦赶来。章飞让他把书拿出来。那族谱包在一件旧汗衫里,布已经黄了。书是光绪年间的,字很密,纸极薄。好几处被虫蛀过,边角碎得厉害。
章飞看了很久,说:“能修。但别急。我要先找配纸。你这书,和我以前见的那种不太一样。纸是好纸,可太脆。得用极薄的皮纸托底。”
范先生听了,松口气:“能修就行。这谱子我们家几代传下来。我儿子在国外,以后不回来了。我想把它修好,送到图书馆去。也算给祖宗一个交代。”
章飞说:“你这样想,比很多书主强。书不怕旧。怕的是没人当回事。”
范先生留下族谱,千恩万谢。章飞用了三天找配纸,又用了两天试托。最后才开始动。小满不敢靠太近。他站在门口,看章飞像给人做手术似的,一点一点剥开黏页,一点一点用毛笔刷水。屋里极静。只有纸在灯下慢慢变软的声音。
修到第七天,族谱终于重新装起来了。章飞没有换封面。原来的蓝布封皮虽旧,但还能用。他只在书角包了层极薄的绢。范先生来取书那天,眼圈发红。他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最宝贝这本。现在好了。它又站起来了。”
章飞说:“你拿好。以后放干燥的地方。别压。别晒太阳。”
范先生点头,又掏出一个信封,说是一点修书费。章飞没看,直接塞回他手里:“你送回图书馆那天,给我发张照片就行。”范先生愣了。章飞又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书能修到你这个份上,已经抵了。”
范先生走时,小满打手语:你老不收钱,店怎么开下去?
章飞说:“没说不收。该收的收。不该收的,收了心不安。”他指指柜台上那几本新收的旧书,“这些卖了,不就有了?旧书这行,急不来。你越把书当钱,书越离你远。你越把书当书,它自己会带人来。”
小满想了想,点头。
天又暗下来。章飞把门头灯打开。光铺下来,正好落在白天修族谱用的小桌上。桌上还留着一小块皮纸和半截蓝线。他看了一会儿,像看一场小小的告别。
入秋后,飞鸿旧书店门口多了一把长条木椅。
是老虫从一家旧浴室门口收来的。木色暗红,坐着很稳。章飞把它放在门头灯下。白天有老人走累了,坐下来歇脚。晚上有猫跳上去,缩成一团睡。章飞自己有时也坐。他喜欢在关店前坐那么一小会儿,不看手机,不翻书,就看看巷子。
那天傍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从巷口经过。孩子手里捏着本很破的旧小人书。章飞认出来,那是他上个月送给邻居小孩的。女人站住了,说:“章老板,这孩子天天闹着要来看你的书。我都不好意思。”章飞笑:“有空来。我这儿孩子能看的,虽然旧,可都干净。”
女人走后,小满打手语:你什么时候送的小人书?
章飞说:“就上回。他蹲在门口,看一本《三毛流浪记》看了半天。他奶奶说家里没书。我就让他拿走了。旧书不就是这样,有人看,才不冷。”
小满点点头。他坐回店里,把白天收来的几本旧书登记入册。章飞没进去。他站在灯下,看天。天很高,已经有点秋意。梧桐叶还没黄透,有几片落下来,卷着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夏秋之交,飞鸿旧书店像从一场高烧里慢慢退了热。人回来了。书也回来了。连门口的石阶都比从前亮了一些。
夜里,章飞给宋停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宋停说:“我在学着做线装书。老师说我的手软,适合。”章飞说:“那好。你学成了,来飞鸿帮我补几本。”宋停回:“你那些书,要我补?你是想考我吧。”章飞笑:“不是考。是有些书,女人手更巧。我太糙了。”
宋停回了一个笑脸。
章飞放下手机,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旧书。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行。书是1981年人文版的《边城》。里面夹着一片枯了的银杏叶。叶子已经薄得像纸。他把叶子放回原页,合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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