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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五月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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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一个老书商来找章飞。
他叫沈伯年,七十多岁,在城隍庙附近开过旧书店。铺子早就关了,可家里还收着不少旧书。他来找章飞,不是卖书,是送书。他说自己得了重病,日子不多了。儿子在国外,不读旧书。他把一册手写的《书林杂录》交给章飞,说:“这是我这辈子经手过的书里,挑出来记下的。没有多少字。可都是真的。你收着。以后兴许用得上。”
章飞不肯白要。老人摆摆手:“别跟我说钱。我要是贪,早卖给元页了。他们找我三次,我都没应。我就信你。”
章飞没再推。他请老人坐,又让小满泡了茶。老人坐了半下午,翻章飞修好的几本书,直点头:“你这手艺,像你外公。他以前也爱用棉线。细,牢。”
“您认识我外公?”章飞问。
“认识。他收书讲规矩。不像现在的人,只问值不值。”老人说,“他走那年,我还去送过。你那时候小,站在门口,不哭,也不说话。像一页新纸。”
章飞没说话。他很久没听人这样提起外公了。
老人走时,章飞送他出门。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得有些晃眼。老人回头说:“章飞,旧书这行,以后会越来越难。可只要还有人像你一样,把纸当纸,把字当字,这一行就死不了。”
章飞说:“您放心。我还在。”
老人点点头,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章飞翻开那册《书林杂录》。字很清,记的全是小事。某年某月,收得某书,品相如何,卖给何人。没有大道理。可章飞读得很慢。他像在听一个老人,把一辈子的旧书慢慢说给他听。
小满打手语:这书以后卖吗?
章飞摇头:“不卖。放最里排。等下一个懂书的人来,再让他翻。”
沈伯年送来的那册《书林杂录》,章飞读了两遍。第二遍时,他发现里面夹着半页极薄的纸。纸已经发脆,夹在书脊附近,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章飞小心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飞鸿旧书店,章鹤年。民国旧书若干,托存沈伯年处。1979年。”
章飞认出,这是外公的字。他忽然想笑。原来外公也往朋友那里存过书。原来老一辈人,早就在做类似的事。他们不拆,不扫,不把书交给机器。只把书托给信得过的人。然后一代代传下去。
他给沈伯年打电话。老人听了,说:“那纸是我当年夹的。书倒还在。你外公寄在我这儿的,后来被我家那口子卖了一些。剩下的,我本想一起给你。又怕你多想。章飞,你能收吗?”
章飞说:“能。您给我多少,我都收。”
老人说:“我明儿让我侄子送来。”
第二天,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两个旧布袋来到店里。章飞打开。里面的书比想象中还好。有几本还是线装,品相干净,书根有章飞外公的铅笔小字:“飞鸿自藏”。章飞一本本翻,像在替外公清点旧日。小满在旁边打手语:你外公也存书?
章飞说:“他也怕。怕书散。”
这些书,后来被章飞单独放在一个旧樟木箱里。不卖。也不常翻。只在每月初一的早上,打开来透透气。有时候他会点一支香,放在箱边。香很细,烟很轻。像外公从前坐在门口,看一本书看到天暗。
五月底,旧书圈又热闹起来。文庙办了一次旧书市。章飞没摆摊,只去走了走。不少摊主见了他,点头。有人拉了拉他衣角,低声说:“章老板,元页那案子判了。”章飞说:“我知道。”那人又说:“高远在里面还跟人讲,说旧书数字化没错。你说他是不是魔怔了?”章飞笑了笑,没接。
他走到一个旧书摊前,蹲下来翻。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话不多。章飞翻到一本《上海旧影》,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排旧书店,门楣上挂着各种旧牌子。其中一个,就是“元页书局”。章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1947年,福州路。”
他买下了那本书。姑娘说:“这照片很老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退。”章飞说:“不用。我就想看看,它们以前是什么样。”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放在灯下。那排旧书店像从黑夜里浮出来。元页书局。飞鸿旧书店还没开张。可章飞知道,它后来会开。会经过很多个雨夜,很多次拆与不拆,很多个像他一样的人。然后,慢慢变成现在这盏门头灯。
他合上书。铜铃响了一下。风从弄堂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纸灰轻轻吹散。
夏天快到时,章飞发现店门口多了些年轻人。
他们不是来买书,是来拍照片的。有一个姑娘蹲在台阶上,拍那盆月季。有一个男生站在门头灯下,等风把铜铃吹响,然后按下快门。章飞不拦。小满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他只打手语:“他们拍的书,比翻的多。”
章飞说:“拍就拍吧。只要能让人再看旧书一眼,就值。”
有个周末,一个男孩抱着两本旧书进来。说是爷爷留下的。书已经散了,想请章飞看看。章飞接过来,见是两本旧版《聊斋志异》。一本上册,一本下册。下册还好。上册几乎散了架,书页乱得厉害。男孩说:“我爷爷以前老翻。后来眼睛不行了。书就放坏了。我妈说当废品。我不舍得。”
章飞把书放在案上,说:“能修。但慢。你急不急?”
男孩眼睛亮起来:“不急。放您这里。我放假来看。”
章飞点点头。他把书登记好,又给男孩开了张极简单的收条。男孩走后,章飞开始翻那本散掉的《聊斋》。他先把书页按内容顺序排好,再用镇纸压平。小满在旁边学。章飞说:“修这种散书,要像给人扶骨。不能急。一页歪了,整本都斜。”
小满打手语:爷爷也这么教过你?
章飞说:“对。他就说,书是纸做的骨头。你扶正了,它还能站很多年。”
那些天,章飞一有空就修那套《聊斋》。有时候修到深夜。灯下只听见针线穿纸的声音,极轻。像有只很老的虫在慢慢爬。章飞很喜欢这种声音。它让他觉得,旧书还活着。
又过了一阵,男孩来了。书修好了。章飞用旧报纸包好,递给他。男孩接过去,翻开。扉页上还留着爷爷的印章。他眼圈一红:“章老板,多少钱?”
“不要钱。”章飞说,“你爷爷把书留给你。你能拿来修。已经是最好的钱了。”
男孩抱书走了。章飞站在门口,看他和几个伙伴拐进弄堂。天很蓝。泡桐的叶子已经浓得遮住半条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间书店,越来越像一条旧船。有人来躲雨,有人来放书,有人来把散掉的一页轻轻放回原处。
而船还在。灯也还在。
六月,上海入梅。雨一下就是几天。
章飞把店里最怕潮的旧书都往阁楼搬。小满用旧报纸把书架最底层垫高。老虫也来帮忙。他光着膀子,把几袋石灰堆在墙脚。章飞说:“你哪弄的?”老虫笑:“废品站淘的。人家装修剩下的。我专门给你留的。”
梅雨季的书店,潮气重,书灰却少。空气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旧布,翻书时声音都闷。章飞不喜欢这种天气,可也躲不掉。他每天烧一壶花椒水,用蒸汽给店里去点霉味。苏姨笑他:“你这儿比中药铺还香。”章飞说:“书怕霉。人能喝花椒水,书不行。”
小满打手语:这水能喝?
章飞说:“不能。就熏。”
两人都笑了。
有一天,章飞在整理后屋时,发现一箱从元页仓库清回来的旧书里,夹着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书皮已经发霉,可上面用白线绣着三个字:“夜航记”。章飞一愣。他把书取出来,轻轻翻开。字是手抄的,不多。写的是一个人夜航行船的旧事。没有署名。只在最后一页,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书可拆,字不散。舟行水上,勿忘归岸。”
章飞看了很久。他想,这也许是某个旧书主藏下的字。被元页拆过,又流落到他这里。书没死。字也没散。它像一条极小的船,终于靠了岸。
他把这本小册子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有客人来,总要看一眼。问多少钱。章飞说:“不卖。这书在等它的主人。”有人不理解,他也不多解释。
梅雨过去后,上海热起来。飞鸿旧书店门口那盏门头灯,到了傍晚还是亮。章飞把藤椅搬出来,坐在树下乘凉。小满端来两杯凉茶。一杯给章飞,一杯给自己。两人就坐在那儿。看弄堂里人来人往。看天慢慢黑下去。看灯慢慢亮起来。
章飞忽然说:“小满,你信不信,有些书,真的会长脚。它们走啊走,最后会自己找回家。”
小满打手语:像那本《夜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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