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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章飞认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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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飞认得出。他拆过那套书的线。他记得那几道旧褶子。当他把书页一对,老人孙女来领时,那姑娘眼圈红得厉害。她说:“章老板,这些书还能修吗?”
章飞说:“能。要慢慢来。”
那天起,章飞白天开店,夜里修书。他修得慢。有时候一晚上只补一页。可每一页都补得稳。小满在旁边学。两人不说话,灯下只有裁纸和压页的声音。旧书圈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飞鸿旧书店门口那几级石阶,总有人坐。有人来卖书,有人来问书,有人只是坐坐。
宋停来了一次。她比前阵子精神了些,头发扎起来了。她给章飞带了一盆很小的绿萝,说:“放你柜台上。别老盯着旧书。也看点活的。”章飞接了,放在窗边。绿萝叶子小,绿得透亮。和满屋子旧纸一比,像从另一个世界伸来的手。
刘放也来过。他还是那副样子,说话不多。他说许彬回了老家,准备考公。“他说他再也不想碰数据了。”刘放笑。章飞说:“那也好。至少他知道了书和字的区别。”
又过了几天,高远在苏州落网。沈幼菱发来消息时,章飞正在给一册线装书穿线。他看完消息,没有太意外。高远那种人,终归不会走得太远。他太懂上海,也太不懂上海。他在旧书圈里用旧名字开路,最后也被旧名字绊倒。
章飞放下针线,走到门口。天已经暖了。弄堂里的泡桐抽了新叶。他抬头看了看门头灯。白天里不亮,可它挂在那里,像一句随时会响的话。他忽然想,自己这间书店,也许真的像一本旧书。有灰,有折角,有缺页。可它还在。还能翻开。
那天晚上,章飞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
“书在。灯在。飞鸿还在。”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铜铃在风里极轻地响了一下,像书翻过最后一页。
高远落网后的第七天,上海下了一场很透的雨。
雨从半夜开始,一阵大过一阵。章飞被雨声吵醒,披衣起来。后屋那扇被泼过漆的门已经重新刷过。他走到门边,听雨。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像无数根细线,把整条弄堂都织进一个极密的夜里。他忽然觉得,那些旧书里的人也都在听。听雨,像听一本大书在夜里慢慢翻。
天亮后,雨小了些。章飞把门口几摞旧书往里挪了挪。积水从石板缝里漫上来,映出门头灯的一点黄。有只麻雀站在对面墙头,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章飞站了一会儿,回屋烧水。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来店里的人,不再只问书价。有人会问:“章老板,这书里有没有夹东西?”“有没有被人拆过?”“什么叫拆扫?”章飞一句一句说。他说得慢。也不嫌烦。他知道,旧书圈被元页这阵风吹过以后,很多人的心都醒了。不是每个人都会修书,但至少知道了,有些书不能交。有些字不能丢。
温玉琴也常来。她帮章飞修那些从元页仓库认回来的散书。有几本实在破得厉害,连温玉琴都说:“这书,能救一半就不错。”章飞说:“救一半,也总比全散了好。”他们就在后屋摆开工具,一点一点修。小满在旁边递纸、压线。三个人像一个小小的旧书诊所。
宋停回了一趟公司原址。她说想去拿回自己的东西。章飞不放心,让刘放陪她。结果只拿回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书和一张工牌。宋停没再说什么。她把工牌扔进了苏州河。刘放站在旁边,也不说话。河水很快把那张小塑料片吞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章飞听说后,只笑了笑:“扔了好。有些牌子,不干净。”
到了傍晚,老虫蹬着黄鱼车经过。他车上放着一盆用旧报纸包着的花。说是一个书主送的。那书主听说章飞不收谢礼,就把花送到了老虫那里。老虫说:“我替你收了。放你店门口。这盆是月季。好养活。”
章飞把花放在门口。风一吹,几片花瓣落在旧书摊上,红得很薄。小满打手语:像从书里开出来的。
章飞说:“那就让它开。”
夜色落下。飞鸿旧书店的门头灯又亮起来。那光不宽,只照亮几级石阶和半扇门板。可在这条旧巷里,已经足够。章飞坐在柜台后,手边是一杯热茶和一本刚修好的旧书。他翻开一页,又轻轻合上。铜铃没响。风也没来。可他心里,像有什么极轻极暖的东西,慢慢落定。
又过了几日,旧书圈慢慢传开一件事:高远在苏州被带回上海后,供出了不少东西。包括元页为什么非要用“元页书局”这个名字,为什么专挑有批注的旧书收,又为什么要把数据卖到那些做旧纸鉴定的公司。章飞听到一些。也有一部分是沈幼菱告诉他的。他不太想听了。书已经拆了。话再清楚,也修不回那些散掉的页子。
但他还是去了一次苏州河边。正是傍晚。天像一块烧到底的旧纸,慢慢暗下去。河面灰而软。他站在莫干山路桥下,想起那晚在这里见许彬,想起更早以前,自己还在这里等过陈望。这条河像旧书圈的一根筋。它在,人就走不散。
温玉琴打电话来,说顾培元那家纸号的几刀老纸被警方封了。但有几刀是没问题的。她说:“章飞,我想托你问问,能不能折价接回来。那些纸是好纸。放着会坏。”
章飞说:“我去问。正好,我后屋也快没纸补书了。”
几天后,手续办下来。温玉琴拉着章飞一起去了趟纸号。老木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了。屋里很暗,纸灰味还没散尽。但墙角那几刀老纸还在。章飞抽出一张,对着光看。纸色匀,纤维细。他点头:“能救书。也能写东西。”
温玉琴说:“那就带回去。别让它们死在这。”
章飞点头。他和温玉琴一人抱了几刀。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楣上“培元纸号”四个字还在。只是灰重了。他没再说什么。
纸带回来后,章飞把其中两刀放在阁楼。其余的给了温玉琴。小满问:“这纸能卖吗?”章飞说:“不卖。以后补书用。要是有好人家想写旧体诗,也送得。”
小满笑了。
那天夜里,章飞在灯下给一本散了架的旧书配纸。他裁下一条,比了比,正好。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虽然破了,旧了,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停下来补,它就不算完。书是这样。书店也是这样。他自己,大概也是这样。
转眼过了清明。天暖和起来。弄堂里的泡桐开了一树淡紫,风一过,落得满地。章飞每天早起,先扫阶沿上的落花,再开门。花瓣薄,扫起来像扫碎纸。小满说:“比书灰好闻。”章飞“嗯”了一声,把花瓣倒进墙角的旧花盆里。
元页的案子还在走程序。沈幼菱说,高远和顾培元都被批捕了。接下来是检察院的事。章飞没再跟进。他不关心判决。他更关心那些从元页仓库里清出来的书。那些书很多已经无人认领,有的只剩半册。警方问他有没有地方能暂时安置。章飞说:“有。我后屋和阁楼都空着。能放。”
于是,一批批旧书被送到飞鸿旧书店。章飞和小满一箱箱清点。书页散了的,他先按纸张颜色、版式、笔迹分堆。能认出主家的,就托人带话。认不出的,他先收着。小满说:“这些书像从战场上抬下来的。”章飞说:“差不多。只是没有血。有灰。”
宋停有时来帮半天忙。她不太会修书,但字认得好,能帮章飞把书里夹着的小纸片分类。有一次,她在一片碎纸里发现半张借书卡。上面写着某个男孩的名字。章飞看后说:“这是上钢新村老头的孙子小时候借书的卡。你夹回那套《三国》里。等他们来拿。”
宋停说:“你记得好清楚。”
章飞说:“书和人一样。你见过,就不会忘。”
那天傍晚,周含章来店里。她没穿警服,提了两杯咖啡。章飞不喝这个,但还是接过来,放在桌上。周含章说:“沈队让你别太累。这案子能这么快,你占一半。”章飞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开了家旧书店。”
周含章笑了:“你这个人,越到收尾越往后退。以前冲在最前面,现在倒学会了客气。”
章飞也笑了一下:“不是客气。是心里松了。”
周含章走时,天已经黑透。章飞把门口的灯开亮,又给那盆月季浇了点水。小满还没走。他坐在台阶上,看几个孩子在巷口玩。章飞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都不说话。风从巷子另一头吹来,带着晚饭和树花的气味。章飞忽然说:“小满,以后不管再有什么人来,书都不能散着还给人。”
小满看着他,打手语:我知道。书要完整地回来。
章飞点点头。他抬头看门头灯。光很旧,黄得发暖。像外公还在时,就照着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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