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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那你说, ...

  •   “那你说,怎么保存?”高远问。
      “慢一点。一页页翻。不拆。也不丢。”章飞说,“我修了五年书。一天修不了几本。可修好的,都还在。”
      高远笑了,像早有准备:“你是个手艺人。可手艺太慢了。你救不了所有书。我那里一天扫几百本。是会有损耗。但字都留下来了。书主也没几个真在乎。他们要的是处理掉那些旧东西。只是不明说罢了。”
      章飞没动气。他慢慢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就是高远寄来的那本旧书。他打开。书页散着,章飞一页页摆开。扉页上“飞鸿旧书店”的蓝印还在。
      “这本书,是我卖出去的。你拆了它,寄回来。你要我看什么?看你的效率?”章飞说,“我卖书给客人时,书是完整的。到你手上,散了。你告诉我,这叫保存?”
      高远不笑了。他看着那本散架的书,像看着一个被自己亲手拆掉的说辞。过了几秒,他开口:“这是例外。我承认。”
      “不是例外。”章飞说,“是常态。你们有拆损率。有损耗自担。有展开式扫描。你们从一开始,就把例外写进了流程。你们拆的不是书。是人对书的信任。”
      高远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章飞,你今晚说的这些,我记着。可你也要记着一句。元页可以没有你。旧书圈不一定一直有你。你别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门。”
      “我没想当门。”章飞说,“我只是还没学会,把拆书叫保存。”
      高远没再说什么。他推门走了。铜铃响了一下,很轻。章飞站在原地,看那本散架的书。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和人争累。是和一个时代争累。
      他走到门口,把门锁好。夜雨又下起来。他回到桌边,把书页一张张收好。页子是散的,可字还在。
      他想,至少今晚,书还在。飞鸿也还在。
      高远走后,章飞没有睡。
      他把那本从元页寄回来的旧书一页页摊在灯下。纸是干的,有些页子卷了边,像被热风烘过。他找出修书用的薄棉纸,裁成小条,先不急着补,只把散页顺序理好,夹进旧报纸里。他动作很慢。不是累。是有些事,只能慢慢做。
      第二天,天还没亮,章飞就醒了。他给温玉琴发消息,让她帮着看看那本书能不能修。温玉琴说:“先别修。那书是被机器拆过的。纸纹已经伤了。修之前,要留证。”
      章飞说好。他照了几张照片,发给沈幼菱。沈幼菱很快回:“这是元页拆书的最好证据之一。你把书保存好。我让技术科的人今天下午来取。”
      章飞应了。
      当天下午,两个技术科的人来了。一个拍照,一个登记。章飞把书交给他们,又把自己在元页库房拍的那些照片一并拷了过去。沈幼菱在电话里说:“材料报上去了。局里已经同意对元页展开调查。接下来几天会陆续找书主和相关人员做笔录。你那边不要再去和他们正面对线。太险。”
      章飞说:“我知道。我就在店里。书不会少。”
      可有些事,躲也躲不开。
      晚上,章飞正想关门,老虫火急火燎地从巷口跑进来。他喘着气,脸色发白:“章飞,你后门口被人泼了东西。黑乎乎的,像油漆。你自己看看。”
      章飞放下门板,跟老虫绕到后门。果然,后门半扇门板从上到下挂着一大片黑红黏稠的东西,混着几片碎纸,臭得刺鼻。老虫蹲下一闻:“是废机油加墨水。这些人真恶心。”
      章飞没骂。他回屋打了盆水,用旧毛巾一点点擦。老虫也帮着擦。两人擦了好一会儿,门板还是留了一大片暗印,像一块去不掉的旧墨迹。
      “这比粉笔字狠。”老虫说。
      “嗯。他们急了。”章飞说。
      “你报警没?”
      “不用。沈幼菱知道。这阵子她那边也忙。”章飞说,“倒是你,老虫,别常来。他们认得你。小心你车被动手脚。”
      老虫“嘿”了一声:“我这破车,他们看不上。倒是你门口这些旧书,夜里多防着点。我给你提两桶沙。真要有人再来,你也有个准备。”
      章飞没拒绝。他知道老虫是好意。等老虫走后,他去苏姨那里借了盏大号灯泡,临时换到后门口。灯亮起来,照得墙根一片惨白。章飞站在灯下,盯着那滩洗不掉的黑印,心里反而更定了。
      他们不想让他收书。他偏要收。

      第二天,章飞在后门又加了一道链子锁。白天照常营业。来的人更多了。有几个书主甚至从宝山、嘉定赶过来。都是听说“飞鸿旧书店能帮看合同”。章飞不推。一个一个看。有的合同刚签,他劝他们马上打电话解除。有的已经送了书,他让他们把还回来的书都留好,别扔。要拍照。要登记。
      一个六十多岁的书主说:“我那些书还回来,页子全散了。我气得想烧了算了。后来听人说你这里能管。我就带来了两本。”他抖着手,从袋子里拿出两本旧书。一本《山海经》,一本《千家诗》。书脊都断着,书页发皱,明显被压过。
      章飞翻开《千家诗》,里面夹着的一张红纸已经只剩半张。那书主红着眼说:“这是我娘写的批注。我小时候她教我读这书。现在批注少了。他们不还我。”
      章飞把书和半张红纸小心放好。他说:“不是你的错。是你把书交错了人。”
      老人走了。章飞把两本书放到后屋最上面的架子上。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小满进来,打手语:今天还要收书吗?
      章飞说:“收。来多少,收多少。”
      小满没再问。他转身去把门口的书摊又往外挪了半尺。那半尺像一句极硬的话,摆在那里,给整条巷子看。
      后门被泼漆的事,沈幼菱当天就知道了。
      她没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下班后和周含章一起过来。两人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黑印已经干透,边缘翘起几片碎纸。沈幼菱让周含章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地上取了点漆样。
      “这能验出什么?”章飞问。
      “一般验不出人。但能证明你被人为骚扰。”沈幼菱说,“这事你别自己查。我会让片警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尤其夜里。”
      “高远昨晚来找过我。”章飞说。
      沈幼菱转过身:“他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人。来劝我。说我不懂保存旧书。说元页拆书是没办法。”章飞说,“他走了以后,我就觉得他还会再让人来。果然今天后门就花了。”
      沈幼菱没说话。她走到前门,看弄堂口。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昏黄。她说:“他找你,不是劝。是试。他看你反应。你没跟他说警方已经在查了吧?”
      “没有。我什么都没露。”章飞说。
      “那就好。”沈幼菱点头,“现在最怕的是他们转移证据。真北路那个点,我们已经在走程序。但还需要几天。你要做的就是别刺激他们。让他们以为你只是闹脾气。不是要动他们根基。”
      章飞笑了一下:“我像在闹脾气吗?”
      “挺像。”沈幼菱也笑了,很短,“你这人,越认真,越像在跟旧书赌气。”
      章飞没再说话。他知道,高远那种人,不怕你凶,就怕你不出声。章飞这一阵子天天收书、看合同、传消息,在高远眼里,就是个不识时务的旧书贩子。他越表现得“只知道书”,高远越不会防备。
      第二天,章飞又去了趟文庙。
      这次不是找小四。是去找“独眼”。那人姓郑,在文庙西角有个小书摊。章飞早听老虫说,独眼和元页有来往。他到的时候,独眼正给一本旧书换封面。他左眼是义眼,转不动,看人时总是斜着。
      “郑老板。”章飞走过去。
      独眼抬头,笑了一声:“章老板。稀客。”
      “我来问个事。元页最近还收不收书?”章飞说。
      独眼把书放下:“怎么,你不是在挡吗?怎么自己也问起来了?”
      “挡归挡。生意归生意。”章飞说,“他们要真想收,我手里有批书。可我不想和那些小四乔金山的中间人扯。郑老板有路,帮我问问。”
      独眼笑得古怪:“章飞,你前天还把后门让人家泼了漆。今天就来谈生意。你这个人,有意思。”
      “书嘛。能出就出。烂在店里才亏。”章飞说。
      独眼“哼”了一声:“行。你等我信。不过我先说,元页最近不收散货。要整批。文庙这边,最少一车。你有吗?”
      “有。你来看。”
      章飞把独眼请到店里。后屋已经清出一批旧书。十几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这几天从各处收来的普通旧书,品相都不错。独眼抽了一本看,点头:“行。我帮你约人。明天下午,真北路。你敢不敢自己来?”
      “货在,人就到。”章飞说。
      独眼走后,章飞把手机录音关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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