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林语安

53、第 53 章 “做比对库

　　“做比对库。把人留下的字迹、签款、批注数字化。以后有人拿旧纸去鉴定，他们就能查。也算一种数据库。”温玉琴说，“可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拆书。书主不知道。这就有问题。”
　　章飞点头。问题一直在这里。不是数据不能做。是取数据的人，先把书拆了。还不说。
　　他把U盘里的所有页面都拍了照片，传给沈幼菱。沈幼菱很快回：“这是关键物证。你让许彬来一趟。我们给他做笔录。宋停和刘放也一起。”
　　章飞说：“许彬怕。我问问。”
　　许彬没有犹豫。他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分局。沈幼菱亲自给他做笔录。许彬把自己在元页的工作内容、系统权限、被裁经过，都说了。他说：“我不是想偷。我只是觉得，那些书里夹着的东西，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成商品。”
　　章飞没去旁听。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许彬就回不去了。
　　当天下午，章飞在店里收到一个快递。纸箱不大，上面印着“元页科技”。章飞拆开，里面是一本旧书。扉页上盖着“飞鸿旧书店”的蓝印。章飞翻到中间，书页已经散了。他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一年前有个客人从他店里买走的。他认不得书。但他认得出自己的印。
　　快递里没有纸条，只有这一本书。
　　章飞把书轻轻合上。他给高远发了一条消息：“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远回了三个字：“还给你。”
　　章飞没再问。
　　他明白了。高远不是威胁。是示威。他能把章飞卖出去的书，拆了，再寄回来。还盖着章飞的印。就像在说：你在旧书圈有名字。但你的名字，也能被拆。
　　章飞把书放好。他走到门口，看弄堂外的天。天阴得厉害。他心里却忽然静下来。
　　“行。”他低声说，“你拆书。我拆你。”
　　章飞没有把快递那本书拿去报案。还不到时候。
　　他清楚，高远寄这本书，不是想激怒他，是想看他反应。如果他乱了，高远就知道，章飞手里没有更大的牌。于是他选择冷处理。书被他用油纸包好，放在后屋最里，不修，也不上架。像把一个伤口先藏起来。
　　许彬的笔录做完后，沈幼菱那边加快了进度。她告诉章飞，元页可能已经察觉到警方在动。最近几天，真北路那栋楼晚上灯火通明，有车辆频繁进出。他们不是在加班。是在转移。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沈幼菱说。
　　章飞说：“那就从人入手。许彬、宋停、刘放，再加上几个书主。能固定住一部分，就固定住一部分。”
　　“书主那边，你找好了吗？”
　　“我明天去跑。”章飞说。
　　第二天，章飞先去上钢新村。老头开门时，手里还握着半页连环画。他比上次更瘦，眼窝陷得厉害。章飞说明来意，想让他在警方笔录里做个证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什么都不怕了。书都散了。我还怕什么？”
　　章飞把一叠材料放在他面前，让他先看。老头不认字。他孙女下班后回来，一条条念给他听。听到“非接触扫描”那五个字时，老头拍了一下桌子：“放屁。非接触？我那几本页子全是压过的。我还没老糊涂。”
　　他孙女对章飞说：“我们愿意配合。可我们没合同。当时他们没给副本。这怎么办？”
　　“没关系。有那本还回来的连环画。还有他们给你爷爷的转账记录。这些都能证明。”章飞说。
　　老头的孙女点头：“我明天去分局。”
　　章飞又去曹家渡找老许。老许一听要作证，二话没说：“行。我就说，我那几本旧杂志，送进去之前是好的。还回来，封面都掉了。我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章飞说：“不用赌咒。你只要把经过说清楚。什么时候交的，谁收的，怎么还的。”
　　老许从屋里翻出几张照片。是交书前拍的。他还挺有心，每本都拍了封面和书脊。这些照片，后来成了定损的关键。
　　章飞把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发给沈幼菱。沈幼菱说：“够了。我们会走程序。你也要注意，高远可能已经让人盯着你。别再去真北路。今晚就待在店里。”
　　章飞说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会只在店里。有些事，要赶在元页跑掉之前做。比如，把“元页拆书”的消息，从旧书圈里传开。让更多书主知道：不要交书。不要签字。不要信“非接触”。
　　他给老虫、老邱、小四、乔金山分别发了同样一条消息：
　　“飞鸿旧书店从今天起，免费帮旧书圈的朋友看合同。凡是元页找上门的，先别签。先来问我。”
　　消息发出去后，章飞坐在灯下，等回应。手机很快响起来。有问的，有骂的，也有说“早该这样”的。章飞一条条回。回得很慢。
　　窗外的雨又落下来了。他知道，这条消息传开，元页的人不会坐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就是要在雨里做。
　　消息传出去后的第二天，飞鸿旧书店的门口就没干过。
　　上午九点不到，就有人来敲门。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提着一个旧布包。他说：“章老板，你消息说得对。我本来明天要送书去真北路。合同还没签。你帮我看看。”
　　章飞让他坐下。包里是几本旧平装，品相一般。可书里夹着几张五十年代的电影票，已经发脆。章飞把票拿出来，问：“这些票，你还要吗？”
　　“要。都是我妈留下的。”男人说。
　　“那别交。他们不会还你。”章飞说。
　　男人惊了：“不还？他们说不拆。我就说扫一下。”
　　“你信我。旧书进了那楼，夹的票不丢是运气。丢了，他们也不认。”章飞说，“你回去，把书里的私人物品都清出来。书想扫，以后找图书馆。别找元页。”
　　男人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整天，章飞没做成几笔正经生意。可来找他看合同的人，前后有七个。有一个老太太，已经签了。章飞让她把合同拿出来。他看后说：“这条‘损耗自担’要不得。你还没交书，能反悔。你让孙女给他们打电话，说书不扫了。他们不敢硬来。”老太太这才放了心。
　　老邱下午也来了。他见章飞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书主全往你这里跑，元页能不知道？”
　　章飞说：“就是要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喜欢‘飞鸿’吗？我把门开着，让他们看。”
　　老邱叹气：“你这个人，有时候像旧书，又硬又脆。”
　　章飞笑了：“那就别折我。”
　　到了傍晚，麻烦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店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他穿灰蓝色工装，和上次高远带来的人一样。小满想出去问，章飞拉住他。那男人站了五六分钟，朝店里看了一眼，走了。
　　章飞记下他的样子。又过了一小时，宋停打来电话：“章老板，元页内部紧急通知，说暂停线下收书。所有预约单全部冻结。他们知道消息传开了。”
　　章飞说：“这是好事。他们先怕了。”
　　“可他们也在查谁放的消息。有人在内部群里问，飞鸿旧书店怎么会拿到那么多信息。”宋停说，“章老板，你要小心。高远最恨被人抄后路。他可能会直接找你。”
　　“我等他。”章飞说。
　　挂了电话，章飞让小满先回。他关了店门，把灯开得很暗。窗外的弄堂像被雨泡过，很安静。他知道，高远迟早会来。不是因为输赢。是因为元页这个牌子，是顾培元借给他的。如果旧书圈的人都不再把书交出去，元页就死了。
　　而他章飞，现在就是那个让旧书圈醒过来的人。

　　当晚十点，有人敲门。
　　不是拳头，是指节。三下，很轻。章飞打开门。高远站在门口。他还是那件灰色大衣，戴眼镜，脸上有雨水。身后没有别人。
　　“章先生，我能进去坐坐吗？”他问。
　　章飞侧了侧身：“进。”
　　高远走进来。他站在灯下，环顾一圈。最后看向章飞：“你这里，比我想的小。可书比我想的多。”
　　“你来看书，还是来谈事？”章飞问。
　　高远笑了一下：“都有。”
　　章飞没给他倒茶。高远也不在意。他自己搬了把旧木椅坐下。那椅子很老，坐上去“吱呀”一声。高远用手按了按椅面，像在试它的年份。
　　“这椅子，比我年纪还大。”他说。
　　章飞站在柜台后，没接话。
　　高远抬头看他：“章先生，我今晚来，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是求情。我是想和你说几句实话。”
　　“你说。”章飞道。
　　“元页拆书，你知道。我拆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高远说，“可你真觉得，那些旧书靠人收藏，能撑多久？上海这天气，潮。书主家里没条件。纸会烂，虫会咬。有些书现在不扫，再过五年，翻都翻不开。”
　　“所以你就替它们痛快？”章飞说，“拆了，扫了，再把散页还回去。这叫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