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逢》孤灯夜语

4、第4章 包扎与试探 你这些年过

　　灯光照亮了客厅另一处的开放式厨房，二人正围着餐桌绕圈圈，你顺时针走一步，我也顺时针走一步；你逆时针跑两下，我也逆时针跑两下。

　　隔着长方形米白色石桌两相望，不相近。

　　再耗下去天黑了都回不了家，许珵一整个无语，最终妥协：“贺同学，我不碰你，我们先歇会吧，再继续流血，你的手恐怕要废了。”

　　贺繁倏忽顿住了脚步。

　　眼见他开始思考，许珵半哄半劝：“我只是想为你保包扎一下，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无论如何都不让我靠近，唉，生而为人真是十分抱歉。”

　　说着，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委屈。

　　贺繁眨了眨眼，声音沙哑，一字一字顿道：“你，我，不讨厌。”

　　“你说谎不打草稿么？那之前我一靠近你，你一下跑没影了，怎么不是讨厌？”

　　许珵顺势倾倒多个日月来积攒下来的苦水，句句掷地有声，同时悄悄观察贺繁的表情，控制好说话的分寸，

　　“难道我身上散发核辐射，所以你才跑？我们就算不是朋友，但共处一个班，你那样对我，我也是难过得要死啊那时，睡也睡不好。”

　　贺繁沉默良久，像个犯了错被大人说教一番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小孩，缓缓开口：“对不起。”

　　原来你是个人，还有人性，许珵不知为何有种欣慰的感觉，模仿刚才的语气趁热打铁追问：“那你为什么躲避我？”

　　“你，香。”贺繁注视着许珵，神情复杂，却没有一丝讨厌或嫌弃，“我，喜欢，你，味道。”

　　“这和这有什么关系？”许珵不明所以，但听到喜欢二字，不由得一愣，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好听，那两个字听起来比任何人嘴里说出的还要深刻。

　　“你，我，对不起，我…”未说完的话截然断开，贺繁似乎回忆起什么，脸色愈发苍白，张了张口却无从谈起。

　　许珵觉得他的反应太过激了，看来以后还是尽量少问这个问题。

　　“抱歉，你脸色不太好，我先扶你到沙发上啊。”

　　许珵立马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把贺繁粗壮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卡，挪着细步走到了灰色沙发旁，靠着好言好语从贺繁嘴中撬出了医药箱所摆放的位置。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对方有钱到这个地位又不缺关心和照顾，招一招手就可唤来一群仆从忙前忙后，但看到贺繁偶然间流露出的悲戚与迷惘，想着偌大的居所里一个人躲在暗处受伤无言，他又觉得自己放心不下，不忍袖手旁观，心里悬挂起一块大石头。

　　“放心，我会很轻的，你别紧张。”

　　许珵坐在沙发上，把医药箱放在自己和贺繁之间隔开一小段距离，抬起手示意他把手放上来。

　　这次就老实一点，他如实照做，抬起暗红血液凝结了的胳膊。

　　许珵扯出半包湿纸巾擦拭干净小臂上多余的血迹，再用无菌棉签蘸取碘伏，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

　　天空被涂染成干爽的墨蓝，天际还残留一抹未褪净的浅橘色余晖，很快就会彻底隐没了。高楼之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车流拖着细长光带在城市间游走。

　　几盏嵌入式筒灯的暖光浅浅漫开，两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屋内很静，彼此的呼吸节奏都能轻易听到。

　　“你为什么会划伤自己？”许珵打破了沉默，问后偷偷瞟了他一眼。

　　贺繁蓦然一愣，没等深入思考如何解答，许珵接着自顾自说话，像是在替他解释，“你很痛苦吗？你是不是很悲伤啊。”

　　贺繁的手极轻地一颤。

　　只是瞬间的事，如果不是许珵托举着那手臂，他永远不会知道，贺繁这种人，做事滴水不漏，待人……差不多都是一个样的端水，比机器人还机器人，居然也会有这种小动作。

　　据他以往的观察来看，贺繁除了沉默不爱说话，平时对同学爱搭不理，几乎没有缺点了。

　　身高腿长，家世优渥，能力过硬，多才多艺，样貌好到让人不敢直视，他优秀得像被造物主偏爱着的超凡人类，挑不出什么毛病。

　　每次走后门路过，许珵都会习惯性地朝他的方向瞥一眼。

　　tm的，他的背影也很优秀。

　　而每次悄悄看，那道背影像有心灵感应般，次次转过身来，吓得许珵立刻目视前方，佯作看黑板，装不下去就来一个巧合的对视。

　　如今此刻，许珵抬眸，视线落在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那张脸，明明很熟悉，白日经常见过，夜梦经常见过，但又多了一点稀奇的生疏感。

　　贺繁呆呆地盯着许珵，蓝色双眸清澈如玻璃珠，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波涛般汹涌漫过全身，涤荡了昔日种种不堪的记忆。浪涛过后，只剩寂静的水面，整个世界仿佛也随之归于无声寂静，他的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无限延长。

　　半晌，他放松了声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觉得过得挺好的。”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许珵不假思索道，用镊子夹了团止血棉花覆盖住伤口。

　　“人生嘛，无非就是吃喝拉撒，过得好就是好，过得不好，也大有人在。”

　　“无论过得好不好，糟糕烦心的事有多少，都看开点，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所有的困难挣扎和痛苦不堪都会成为过往云烟。”

　　说起这些慰藉心灵的鸡汤，许珵心里也没底气，他实际过得不怎样，但表面功夫却做得很到位。

　　“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吗？”

　　许珵手中的动作一顿，苦涩地笑了笑，“你要帮我什么？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善良的一面，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哈哈，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随即动作从容自然地把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住手臂，包扎完毕打了个蝴蝶结，再用湿纸巾擦拭那只白里通红、微微沁汗的手掌。

　　许珵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才惊觉对方的体温实在是太高了，从一开始到现在。仲秋之后是束秋，素秋的气温不高，甚至还颇有几分寒意，大平层内空调保持着适宜室温，他还发烫得这么厉害，不免让人担心他的身体健康状态。

　　“你是处于易感期吧？”许珵有点明知故问的紧张，请假都快一个礼拜了，准是易感期。

　　他了解过，alpha每年会有两到三次易感期，每次易感期持续三天到七天，在此期间alpha的感官被放大，精神压力大，急躁易怒，重欲，情绪极不稳定，一般需要伴侣予以缓解。

　　许珵试探性问道：“你的恋人没来吗？”

　　贺繁摇了摇头，“没有，恋人。”

　　“那你的床伴没来吗？”

　　“没了。”

　　“是我想象的那个没了吗？”

　　“不合适，分了”

　　“所以你现在没有床伴吗？”

　　“没有。”

　　许珵尾音拖得长长的“哦”了一声，湿纸巾的凉意被手掌的热气一点点驱散，一股热潮从肌肤相贴的手掌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渐渐觉得脸皮下有一团火隐隐在燃烧。

　　从贺繁的视角来看，柔和的灯光落在瘦小的beta身上，黝黑柔软的发丝间，能窥见一双纯粹无瑕的浅棕色眼眸；双唇微张，透着天然的淡淡绯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脖颈肌肤细腻，颀长流畅的线条没入藏蓝色T恤的领口；精巧又性感的锁骨催生出别样的情愫。

　　这一幕给人带来一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盛宴，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

　　许珵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红的指尖，慢慢摩挲每一根手指的指腹，再细细地擦拭着指甲盖间隙残留的血迹。

　　如果说视觉的冲击带给贺繁的是一点欲望的火星，那这小小的动作就是一簇小火苗，令他的□□在体内重新复燃，高涨的火舌顷刻间烧至理智门口，差一步就掀开天灵盖，烧个寸甲不留。

　　又来了，易感期的这种感觉反反复复席卷全身，他也反反复复被折磨。

　　当所有情绪同时被放大数倍，如同堤坝崩溃、洪水奔流，快要冲垮理性的防线时，他只觉血液沸腾，全身燥热难耐，□□难忍，迫切地想要发泄。意识混乱之际，他下意识捉住一只冰冷的手腕，紧紧攥住，好像只有这一小片接触的冰凉，才能缓解体内的灼热。

　　“啊！”许珵吃疼地喊了一声，“贺同学，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打一针抑制剂？”

　　意识到做了什么，被情绪左右的alpha逐渐清醒过来，缓缓松开手，声音沙哑道：“对不起。”

　　“没事，我又没吃亏。”许珵揉了揉浮现几道红印的手腕。

　　“抑制剂，用完了。”

　　话音一落，空气似乎猝然变得稠密，许珵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能察觉到一丝细微、带着危险的侵扰。

　　“你，走吧。”贺繁喘息越来越急促，弓着身体蜷缩在沙发上，脸颊晕染着不正常的潮红，目光愈发锋利如刃，宛若从林中凶猛的野兽追捕猎物时那般警惕而蓄势待发。

　　易感期的alpha领地意识很强，许珵自知此地不宜久留，看了贺繁最后一眼，去取了书包，步伐悠悠地走到玄关处。

　　然而，靠近深灰色大门时许珵突然顿住了脚步，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踌躇不定，迟迟不肯发力，就好像门把手是古老青铜铸成的，重达万钧。

　　亮堂堂的灯光下，他看到了门把手上倒映出的廉价T恤，一览无余的穷相扭曲着凝在金属光泽之上。

　　欲望的蛆虫骤然滋生，疾速成长，钻进心窝爬来爬去，蠕动的啃咬带给人一阵酸痒，等人觉察时，无声无息的贪欲与利欲早已越过了底线，如蚕食桑叶般一点一滴入侵大脑。

　　许珵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把书包放下，脚步轻轻地走了回去。

　　alpha侧躺在沙发上，胳膊弯曲抵在额头前，那双幽深的眼睛，却坦荡地暴露在光影下，迷人又危险，眼底映出一个瘦削的人缓缓走来。

　　“我能帮你。”许珵跪坐在地，侧身紧挨着沙发，右手徐徐抬起，在alpha瞳孔放大的注视下，攀上了他的手臂，如羽毛般掠过滚烫的肌肤，冰凉的指尖下滑，停在脖颈处掌心相贴，感受着手掌下alpha的战栗。

　　“你，后悔。”贺繁沉重说道，谈吐间呼出的热气飘过许珵的脸颊，目光沉沉，理智紧绷成拉满的弓弦，仿佛只要稍刺激一下就丧失自我控制，把送上门来的猎物揉碎，一口吞进骨血里。

　　许珵掰过alpha的手，五指相叠，把脸埋在他宽大粗厚的掌心，就这样直直凝视着他，道：“如果我说我不会后悔呢？”

　　沉默良久，理智彻底败于情欲。

　　“你，会，后悔……”

　　“我真的不后悔。”

　　“你，恨，我吗？”贺繁微微用力，拇指指腹轻轻触碰许珵的嘴唇。

　　许珵犹豫片刻，恨倒不至于，他以前顶多是反感贺繁的行为，但终究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样，也没升级成讨厌的情绪，道：“不讨厌。”

　　“你会，恨我，吗？”

　　许珵把脸一侧，吻了吻掌心，柔声道：“不会。”

　　……

　　渐入夜深，晚风吹拂大地，送去一片岁月安详。

　　皎白的月亮孤零零地高悬黑夜，寥寥几颗星星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消逝，没有半分眷顾，从不会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