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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竺满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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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满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过一棵榕树,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转了个身,往湖的另一边走去。口袋里的手机还存着那首曲子的demo。
他刚才在路上已经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多遍,现在再回想那些音符,却好像都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些旋律之间原本被他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忽然空出了好些缝隙,像一扇半掩的门,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
路灯刚好亮了。
竺满星抬起头,看着路边那盏灯从微弱的橘色一点点变亮,在还不太暗的天色里拢出一小圈柔和的光。他站在那圈光里,手插在口袋中,脑子里冒出了第一句歌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觉得好像还行。
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湖边的路慢慢往回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木的味道,跟他来的时候一样。
竺满星没有急着回去。他在湖边又站了很久,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牵狗的、遛娃的、跑步的,都陆续收了场。最后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坐在凉亭里下棋,棋子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渐深的暮色里传出很远。
直到那盘棋也散了,竺满星才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脑子里那几句歌词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他没有急着记下来——那几句词像是自己生了根,安安稳稳地扎在某个地方,跑不掉了。
别墅区的灯亮着暖光,他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先亮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顾江宇。
对方正站在客厅的矮柜前,外套还没脱,手里捏着一只水杯,像是刚进来不久。听到门响,顾江宇偏过头来,目光在竺满星身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顾江宇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长期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疲惫的沙哑。
"嗯,去公园走了走。"竺满星换好拖鞋,走近了几步,打量了顾江宇一眼。对方眼下那道青灰色似乎又深了一些,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也卷了一截,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堆文件里挣扎出来的。"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还行。"顾江宇把水杯放到桌上,没有多解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沉默了片刻,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我先上去了。"竺满星指了指楼梯。
"嗯,早点休息。"
竺满星上楼,顾江宇也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到了二楼便分开,各自进了各自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竺满星回了房间,洗漱换好睡衣,躺到床上。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公园里的棋、李洮抱着孩子走远的背影,还有那份吵闹的安静。
灵感像一群怎么也赶不走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飞来飞去。
他翻了个身,想让自己静下来,可越躺越清醒。嗓子也渐渐发干,他想起来睡前忘了倒水。
竺满星坐起身来,摸到床头的水壶,提起来晃了晃——空的。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准备去走廊尽头那间小茶水间接点水。
走廊里只开着一盏夜灯,光线柔柔的。他刚拐过弯,就看见茶水间的门也开着,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一个人正靠在台面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江宇也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就这么又撞上了,在深夜里,穿着睡衣,隔着几步远。
竺满星先笑了出来:"怎么又是你。"
顾江宇的嘴角也动了动,算是回应。"睡不着。"
"我也是。"竺满星走过去,从壁柜里拿了一只杯子,接了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润的,很舒服。"你平时不是沾枕头就能睡吗?今天怎么了?"
顾江宇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今天收工太早,反而没倒过来。"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脑子里还有东西在转。"
竺满星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写曲子写到一半卡住的时候也是这样,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毛线,越理越乱。
两个人各自捧着水杯,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安静了一会儿。茶水间的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我打算去看个电影,"顾江宇忽然开口,"反正也睡不着。你要不要一起?"
竺满星愣了一下。顾江宇主动邀约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这么晚了,看什么?"
"投影那边有几部存着的。"顾江宇道:"叫《完美的日子》,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部。"
竺满星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反正也睡不着,回去躺着也是干瞪眼。"行啊,走。"
两人端着水杯去了三楼那间隔音房。隔音房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作用。顾江宇拉开帘子,露出后面的白墙。投影仪挂在顶上,打开旁边的抽屉,里面码着几排碟片和硬盘。顾江宇在设备前蹲了一会儿,很快画面投上了墙壁,字幕缓缓升起。
电影是从一个清晨开始的。镜头跟随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工装,开着车,在东京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里穿行。
他是一名公共厕所的清洁工,工作单调——擦拭洗手台、拖地、清理便池、修剪角落里的绿植。日复一日,像一首没有起伏的乐曲。
但镜头里的那些画面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他每天中午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抬头看树叶缝隙里的光;他会在下班后去澡堂泡澡,然后骑自行车去地下通道,听一个流□□人唱歌;他睡前会读二手书店买来的文库本,读到某一段时,嘴角会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大事件发生。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宏大的对话,甚至没有真正的"情节"。只有时间在流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而他是河底那块安静的石头。
竺满星一开始还有点散神,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被吸了进去。
电影里那些近乎沉默的段落,那些对水滴、阳光和灰尘的特写,都让他想起自己坐在收容所里盯着窗外发呆的无数个下午。
那也是一种重复,一种单调——但单调到了极致,竟然生出了一种厚实的宁静。
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小意外打破这份平静:侄女的到来、与妹妹的交谈、和居酒屋老板娘的互动。而这些意外来去匆匆,并没有改变男人的生活。
就想一滴水滴入水面,溅起涟漪,但终究会回归平静。
顾江宇坐在沙发另一端,始终没说话。竺满星偶尔侧过脸去看他,投影的光在顾江宇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困了还是醒了,但眼睛始终睁着,落在画面里。
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主人公开车回家的路上,天色将暗,他按下了一盘旧磁带。
镜头缓缓推近他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他刚刚过完他与侄女、妹妹与老板娘的“完美的一天”。但这些马上就要消失了,他就要回到他重复的生活里。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继续开车。
开向他熟悉的轨道。
画面定格在那条路上,音乐渐渐弱下去,字幕上来了。
影音室安静了一会儿,投影仪发出细微的散热声。
竺满星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看。"
顾江宇"嗯"了一声,没有多评价。但竺满星注意到他端水杯的动作比之前松弛了一些,肩线也放下来了。
"我算了一下,"竺满星忽然偏过头,带着一点揶揄的语气,"电影里那个人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下午四点多就收工了。你呢?"
顾江宇没接话,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竺满星比划了一下:"你出门的时候天没亮,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人家是'把每一天都过成一首重复的曲子',你是'把每一天都过成一篇一万字的报告'。"
顾江宇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工种不一样。"
"我觉得他比你敬业。"竺满星指了指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画面,"人家擦马桶都擦出禅意了。你开会的时候……会开得出禅意吗?"
"我开会的时候只想把对面的人扔出去。"顾江宇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竺满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影音室里显得格外清脆,把刚才电影残留的那点沉郁冲淡了不少。
顾江宇没有跟着笑,但肩膀微微松着,那种"还在工作状态里"的紧绷感像是被电影和这段对话一点一点卸掉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投影已经自动切到了待机界面,墙上剩下一片柔和的光。窗外的夜色仍然深着,但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睡吧。"顾江宇先站起来,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竺满星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嗯,晚安。"
"晚安。"
两人走出影音室,在走廊尽头分开。竺满星拐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江宇正推开自己的房门,侧身进去,带上门,动作很轻。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夜灯那圈温吞吞的光。
竺满星回到床上,这次躺下去,脑子里那些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终于安静了。
电影里那些安静的画面——树叶间的光、澡堂的雾气、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像一层薄薄的绒毯,把他裹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想到刚才顾江宇在沙发里看电影时的侧脸,想到那句"我开会的时候只想把对面的人扔出去",嘴角又翘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