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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竺满星 ...

  •   竺满星起得比平时晚,醒来的时候窗外阴着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别墅的光线都滤成了朦朦胧胧的一层。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嗓子有点干,以为是昨晚睡前忘了喝水,便下楼去厨房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意很明显,像是从食道一路冰到了胃里,他打了个激灵,但没太在意。
      上午他进隔音房继续改歌。那首慢曲子已经改了七八遍,歌词也在反复打磨,最近状态不错,早上的时候思路尤其清晰。他坐在操作台前,把昨天录的一段人声又听了一遍,觉得尾音的处理可以再收一点,于是重新打开话筒录了几遍。
      “看轻云游过天空,
      融入天蓝色的梦…………”
      “我曾看见过漩涡,
      将一切卷入其中…………”
      录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好像比平时低了一些。那种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凉,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地板和墙壁里慢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缠上了脚踝和小腿。他偏头看了一眼空调面板,显示二十五度,跟平常一样,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没有故障的迹象。他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外套拿起来披上了,拉链拉到一半,继续录。
      录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有点走神。一段唱了好多遍的调调,到了某个字的时候忽然卡了一下,那种卡不是忘了词,更像是脑子里的那个信号在通往嘴巴的路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延迟了几秒。他啧了一声,倒回去重来,这次没有卡,但唱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后颈有一点发紧。
      他没有往发烧的方向想。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昼夜温差大,偶尔嗓子干痒或者头发沉也是常有的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抱着暖手,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气。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扑在脸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窗户关紧了。
      下午的时候那种不对劲变得更明显了一些。他开始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体表的冷,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一层寒气,像是骨头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慢慢结冰。
      关节开始发酸,先是膝盖,然后是手腕和指节,每活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种酸胀的钝痛,像是干了重体力活之后的第二天,但明明什么都没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层,指甲盖上那一圈原本淡粉色的月牙变成了泛白带紫的颜色。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掌心相对用力摩擦了几十下,可搓出来的那一点点热意很快就散掉了,像是被指尖上那股更深层的凉气吞没了。
      他心说糟了。
      但他还有一段要录——明天周管家要出门采购,隔音房会被各种食材袋子占掉半面墙,他不想拖到后天。
      于是他灌了第二杯热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重新坐到操作台前,打开话筒又录了三遍。
      前两遍他都不满意,第三遍刚唱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因为嗓子眼里涌上来一阵干燥的热意,跟刚才那种冷完全不同。他清了清嗓子,发现喉咙深处有一点刺刺的疼。
      他这才关掉设备,摘下耳机,站起来的时候头猛地晕了一下,眼前的操作台晃了大概两秒才重新稳住。
      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像是刚跑了两百米。
      他躺到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拆散架了一样,尤其是腰背、腿部和关节特别疼。躺着也觉得肉疼,非常难受。嘴巴里发苦,喉咙也很干。
      不行,不能就这么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躺在这里等着体温自己掉下去,那只会烧得更高,烧得更久。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来,动作放得很慢,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他硬是把自己从沙发里拔了出来。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又扶着墙壁走了几步,慢慢走出隔音房,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仔细,脚掌落下去之前会先试探一下台阶的硬度,确定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脑袋昏沉沉的,像有一团浆糊在里面搅着,搅得他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抓着扶手站稳了,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往下走。
      客厅里周管家正在整理花束,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竺先生,你脸色不对。"
      竺满星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来,想说没事,但张嘴的时候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字。
      周管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掌心碰上去的那一瞬间,竺满星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凉很多——不对,是他自己比周管家烫很多。
      "发烧了。"周管家收回手,语气笃定,转身就去拿电话。竺满星靠在沙发上,看着周管家的背影,想说不用叫医生,但头太沉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野边缘有一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东西。
      周管家打了电话,又回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一条凉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冰凉贴上额头的一瞬间,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眼皮重得撑不住,很快就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中间隐约听到周管家的声音在旁边说话,又听到门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比周管家的重一些、稳一些、节奏快一些。他迷迷糊糊地掀了一下眼皮,视线里模模糊糊出现一个深灰色的身影,逆着客厅的灯光站着,轮廓有点熟悉,但他没有力气辨认,又闭上了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自己的床,天花板是熟悉的暖白色,床头柜上多了一盏他没见过的台灯——大概是周管家临时拿过来的,灯光调得很暗。
      他的手臂上连着什么东西,微微的凉意从身体内部透出来。他偏过头去看,看见输液管从吊瓶里垂下来,在他手背的静脉处汇入一根细针。吊瓶挂在周管家临时架起来的一只衣架上,输液管中间那一截透明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然后他看见了顾江宇。
      顾江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背朝向床,他反着坐的,两条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沿,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闭着。他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床尾,只穿一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正停在一段没发出去的短信界面上。竺满星眯着眼费力地看清了几个字——"明天早上的会议取消"——后面的光标还在闪烁,输入框里只有这几个字,没有收件人。
      竺满星看着那个屏幕,又看回顾江宇的脸。睡着之后他的表情比清醒时松弛了不少,眉心那道常年蹙着的纹路淡了一些,呼吸均匀而绵长。
      但即使是睡着,他握手机的姿势也没有完全松开,拇指仍然搭在屏幕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醒来回消息的样子。
      竺满星看着那只攥着手机的手,心里软了一下。他慢慢把手从输液的那一侧伸出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被子的边缘在他手下被提起一角,他小心地把它朝顾江宇那边推了推,幅度不大,刚好能让被角搭到顾江宇搭在椅背上的手臂上。顾江宇穿得薄,夜里气温降下来,坐在旁边不盖东西肯定冷。
      被角碰到顾江宇手臂的时候,顾江宇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收了一下手臂,把那点温暖拢到了自己那边。竺满星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更多力气做别的表情,手慢慢收回来重新放回被子下面,合上了眼。
      药水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身体里,凉意从手背慢慢蔓延到手臂,然后那种冰凉渐渐被身体的温度中和,变成一种平静的流动感。他陷在枕头里,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旁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又沉进了睡眠里。
      夜里他醒过两次。一次是因为翻身牵到了输液管,针头扯了一下手背皮肤,他疼得"嘶"了一声。旁边的椅子立刻响了一下,顾江宇的声音在暗里响起来:"别动。"
      竺满星模糊地"嗯"了一声,乖乖不动了。顾江宇站起来,把输液管重新顺好,又把他扭歪的被子重新盖平。动作很轻,但竺满星感觉得到那只手在掖被角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像是确认了一下他的温度有没有降。
      第二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灰蓝色,屋子里半明半暗。
      他偏过头,看见顾江宇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这一次他靠着椅背,没有反坐,头微微侧向一边,呼吸声比刚才更沉了。
      他手里的手机终于暗了屏幕,滑落在膝盖上,没有掉下去。
      被子有一角搭在他的手臂上,是竺满星睡前推过去的那一角,整夜没有被挪开。
      顾江宇就这样蜷在椅子里,以一个明显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但呼吸很稳。
      竺满星没有再动,就那样侧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眼,在输液管的微凉和旁边人的呼吸声里重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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