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小白乘小船

18、第 18 章 那天下

　　那天下午竺满星没有进隔音房。
　　他本来是想去的——脑子里还挂着好几个待处理的念头。但走到隔音房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墙上那些海报忽然变得有点刺眼。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关上门，转身下了楼。
　　顾江宇还在客厅里。他少见地没有回公司，也没有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只是坐在沙发里翻一本杂志——是竺满星放在茶几下面的那本音乐杂志，封面是某个国外乐队的访谈，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顾江宇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某一页的配图。
　　竺满星下楼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竺满星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顾江宇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温水，端过来放在他手边。顾江宇说了一声谢谢，目光没有离开杂志。竺满星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盘起来，抱着一个靠枕，看着顾江宇翻杂志的样子。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毯中间，把那一小块绒面晒得微微发烫。周管家在厨房那边整理冰箱，偶尔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轻响。
　　"你妈今天来……就真的只是看看？"竺满星问。
　　顾江宇翻了一页杂志，目光在一张黑白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他。"她说了，就是来看看。"
　　竺满星把靠枕换了个方向抱，下巴搁在顶端，声音从靠枕后面传出来，有一点闷："我还以为她会说什么呢。毕竟我住你这里……贴了一墙那种东西……"
　　顾江宇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竺满星。"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
　　"讲究那些的人。"
　　竺满星把下巴从靠枕上抬起来，看着顾江宇。顾江宇的表情很平，但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很确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竺满星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讲究吗？"
　　顾江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杂志封面，那个乐队的主唱把脸藏在长长的刘海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他以前大概不会注意到这种照片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但此刻他看着那只眼睛，觉得那种藏在暗处打量世界的方式，跟某个人有点像。
　　"不讲究。"他说。
　　竺满星从靠枕后面露出大半张脸来，笑了，眼睛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靠枕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音响那边按了一个按钮，轻音乐从藏在墙角的喇叭里流出来，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好够填满客厅里的安静而不至于压过人的呼吸声。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这次坐得离顾江宇近了一个人的身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音乐放着一首钢琴曲，旋律简单温和，像水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顾江宇靠在沙发里，杂志搁在膝盖上没有再看，闭了一下眼睛。他听见竺满星在旁边呼吸的声音，平稳而绵长，偶尔夹着一两个很轻的鼻音，像是在跟着旋律的某个小节在心底哼。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毯中间移到了沙发扶手上，照在顾江宇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他身边总算有个吵的人了"。可此刻屋子里一点也不吵。比他的办公室安静得多，比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安静得多。这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有人跟他共享同一段空白的时间，不讲话也没关系，不做事也没关系。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的时候，竺满星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眼睛半闭着，嘴角弯着一个很放松的弧度，像是被音乐和午后的阳光烘得有点困了。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点着拍子，跟钢琴曲的节奏完全合得上。
　　顾江宇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沙发里，听着那首钢琴曲慢慢走到结尾，最后一声音符落下之后隔了两三秒的空白，下一首的前奏又起来了。他没有去掐时间，没有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就那么坐着，直到阳光从沙发扶手上移开，落到了地板上。
　　晚饭是竺满星做的。
　　他说中午那顿让周管家辛苦了，晚上自己来。周管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竺满星切菜的手势意外地熟练，便放心地退去整理储物间了。
　　顾江宇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杂志——跟下午同一本，但翻到了后面几页，进度很慢。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那边，竺满星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背影在灶台前移动，锅里的油烟被抽油烟机卷走，香气从厨房溢出来，混着油爆蒜末的气味。
　　竺满星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红烧豆腐。都偏素，但分量足，颜色搭配得明快，装在白瓷盘里端上桌来，冒着腾腾的热气。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顾江宇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尝尝。"
　　顾江宇夹了一筷番茄炒蛋，蛋块嫩滑，番茄的酸甜刚好，没有放糖，全靠番茄自身的味道。他又夹了一筷空心菜，蒜香浓郁，菜叶脆嫩，火候掐得准。
　　"怎么样？"竺满星低头扒了一口饭，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得意但不多，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仍然想听人说出来的那种。
　　"比我做得好。"顾江宇说。
　　竺满星笑了，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用勺子碾碎了拌在饭里吃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在跟自己确认今天的发挥还不错。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竺满星收拾碗筷的时候顾江宇站起来帮忙，竺满星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一只盘子递了过去。顾江宇接过盘子，站在水槽旁边，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竺满星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响着，盘子递过来又接过去，没有多余的对话，默契得像已经配合了很久。
　　洗完碗之后竺满星擦干手，走到客厅窗边。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院子里那棵茶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一幅墨色的画。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问顾江宇："你今天不回公司了吧？"
　　"不回了。"
　　"那……要不要看电影？"竺满星指了指楼上，"隔音房里有投影。"
　　顾江宇看着他。竺满星站在窗边，身后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路灯的光晕，表情自然得像在邀请他看一个天气预报。顾江宇点了头。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隔音房。竺满星把设备简单挪了一下，腾出一面干净的墙，把投影仪打开。他翻了翻存库，找了一部老片子，是上次看《城市之光》的时候顺手存的另一部默片——《淘金记》。
　　画面投上墙壁的时候，黑白的影像摇晃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卓别林的小胡子出现在屏幕上，叼着一只靴子在当牛排吃。
　　竺满星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顾江宇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一高一低。
　　片子放了大半的时候，竺满星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碰到了顾江宇的小腿，他没有挪开，顾江宇也没有动。
　　画面里卓别林在暴风雪里摇摇晃晃地走路，配乐轻快而滑稽，隔音房里只有电影的声音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放完之后竺满星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打了个哈欠，转过头看着顾江宇。"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顾江宇说。
　　竺满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指尖堪堪碰到天花板。他放下手臂的时候，低头看了顾江宇一眼，顾江宇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你要在这睡？"竺满星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顾江宇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伸手把灯关掉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贴满了金属乐海报的房间。投影已经关掉了，墙面上恢复了一片白，海报在黑暗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目光从那些轮廓上扫过去，然后落在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的竺满星身上。
　　"走了。"他说。
　　"嗯，晚安。"
　　顾江宇走出隔音房，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车子引擎启动的微弱震动。竺满星站在隔音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听着外面车子驶远的声音，然后关上门，走到窗边。
　　他看见顾江宇的车拐出大门，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树挡住了。
　　他转身靠在窗台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墙上那些海报他以前天天看，从收容所贴到这里，从来没有觉得它们跟这间屋子有什么不搭。但今天方静姝来过之后，他忽然换了一个角度看它们——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它们。然后他发现，那些乱糟糟的、暗色调的、奇形怪状的画面，其实也带着他一路走过来的痕迹。它们乱，但那是他的乱。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张英国乐队巡演海报的边角按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像是跟自己完成了一次和解。然后他关了灯，走出隔音房，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客厅里的画面——阳光、吉他、方静姝闭着眼睛听歌的姿态、顾江宇站在门口的那十几秒、以及他进门之后看过来时那个眼神。那个画面在心里停着，像一只轻轻搁在桌面上的杯子，稳稳的，不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闭上了眼。
　　那画面太好。好到他在完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想的是——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配得上一段好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