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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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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周管家轻轻推门进来换吊瓶。他手里拎着新的一袋药水,脚步放得极轻,但在推门的瞬间,顾江宇已经醒了。
醒来的动作很快——眼睛睁开,目光聚焦,身体从靠着的椅背上直起来,整个反应几乎在一秒之内完成。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竺满星,确认对方还在睡,然后才转头看向门口的周管家。周管家点了点头,无声地指了指输液袋,示意他来换药水。
顾江宇站起来让出位置。他坐了一整夜,左腿有一瞬间的发麻,迈步的时候轻微地趔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云层散了一些,露出浅蓝色的天空,温度比昨天回升了一点,窗户上凝结的雾珠正在慢慢化开。
周管家换完输液袋之后轻声问他早餐想吃什么,他摇了摇头,说喝咖啡就行。周管家点了点头退出去了。门重新关上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细微的滴水声和竺满星均匀的呼吸。
顾江宇回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靠回去,而是坐在椅子的前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竺满星的脸。竺满星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颜色,不是那种发白的灰了。额头上的凉毛巾已经换过一次,周管家新换的那条还微微带着凉气,搭在额角边上。
他伸手在竺满星额头上贴了一下。温度比半夜摸到的那次降了不少,虽然还有一点热,但已经脱离了"烫手"的范围。他的手在竺满星额头上多停了两三秒,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读数,然后收了回来。
竺满星在这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点散,焦距慢慢聚拢,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然后是吊瓶,然后是顾江宇的脸。顾江宇坐在他旁边,手刚从收回来放到膝盖上的位置,姿态还带着刚才探体温时的那种微微前倾。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竺满星张了张嘴,嗓子还哑着,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碎:"……你还在啊。"
顾江宇收回前倾的身子,靠回椅背上。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但眼下的青灰比平时明显不少,眼皮也有一层不太自然的浮肿。"昨晚没走。"
竺满星动了动手,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贴得妥帖的胶布,针头已经换过一次了,手背上多了一块新的消毒棉片。他又看回顾江宇——卷起来的袖口、松开的领扣、明显一整夜没换过的衬衫、搭在膝盖上已经黑屏的手机。
"你早上有会吧?"竺满星问,嗓子沙沙的。
顾江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把周管家放在那里的一杯温水端过来递给他。竺满星接过去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酸刺感缓解了一些。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放下,热量从杯壁透过掌心传进来,很舒服。
"几点了?"竺满星又问。
"快七点。"顾江宇说。
"那你还不走?"
顾江宇看着他。竺满星半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捧着一只水杯,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周还有昨夜发烧留下的浮肿。他看起来状态并不好,但眼睛是亮的,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沙哑的轻松,像是那种大病初愈的人特有的、还在飘着的状态。
"等周管家回来。"顾江宇说。
竺满星低头看了一眼输液管里还剩大半的药水,没再催他走。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往被子里缩了缩,侧过身来面对顾江宇的方向,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昨晚什么时候到的?"
"两点多。"
"周管家打电话给你的?"
"嗯。"
竺满星把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你收到消息就来了?"
顾江宇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竺满星看着他那张因为一宿没睡好而略显疲惫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酸刺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一点,但这次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另一种他不太会命名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谢了。"
顾江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竺满星听到椅子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到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小半,光线涌进来,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那种暖融融的亮。然后脚步声又走回来,重新落到了椅子上的位置。
竺满星没有睁眼,但他知道自己嘴角翘了一下。他慢慢放松了身体,在光线和药水的双重作用下,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大概快九点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输液已经结束了,手背上贴着一块新的创可贴,输液管和吊瓶都不见了,床头柜上那只衣架也被收走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睡衣后背有点潮,但身体那种沉甸甸的酸重感已经消退了大半,额头摸上去也是正常的温度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周管家的字迹,写着"粥凉了就热一下,我去买菜了"。
竺满星看着那纸条笑了一下,把纸条重新叠好,没有扔掉,夹进了床头柜上那本正在看的乐谱杂志里。然后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吃完了。
竺满星的烧当天下午就完全退了。
周管家回来后给他测了一次体温,三十六度七,又让他多喝了两杯水,才放心去做饭。竺满星在房间里待了大半天,没有去隔音房,靠在床头翻了一会儿杂志,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周管家做了清粥小菜,没什么油腻的东西。竺满星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在嘴里散开,胃里跟着暖了起来。
他一边喝粥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消息列表里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没有顾江宇的消息。他锁了屏幕又打开,打开又锁上,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专心把粥喝完了。
吃完饭后他想去隔音房坐一会儿,但走到二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了房间。他坐在床边,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终没有主动发消息。他想的是,顾江宇凌晨两点赶来坐了一整夜,又耽搁了早上的会议,白天肯定攒了一大堆事情要补,现在发消息过去大概只会让那边更忙。
他躺下来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的生活恢复了正常节奏。竺满星没有再发烧,精神也好了很多,上午进了隔音房待了两个多小时,录了一段新的钢琴铺底,效果不错。午饭的时候周管家做了番茄牛腩,他吃了两碗饭,胃口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杂志,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江宇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好了?"
竺满星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字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句"你呢",删掉了,又打了一句"昨天辛苦了",也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加,只发了一个"嗯。"过去。
顾江宇那边没有再回。竺满星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继续翻杂志,翻了两页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在看内容,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却没有一句进入脑子。他合上杂志,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去了隔音房。
晚饭后他上了楼,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顾江宇发的,时间显示十分钟前,内容是一张图片。他点开来,是一张天气截屏,显示未来三天晴好,最高气温二十四度,下面附了一行字:"明天气温回升,多穿一件。"
竺满星把那张截屏看了两遍,放大又缩小。他坐在床边,毛巾搭在头发上,水分一滴一滴落下来洇湿了肩膀的布料。他看了那张图片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擦头发。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第二天他仍然没有收到顾江宇的消息,也没有主动发。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个夜晚,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那天晚上周管家做了醋溜白菜和红烧鱼,竺满星吃完饭在客厅里看了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还是顾江宇,这次发的是一段语音。
竺满星把语音点开来凑到耳边。顾江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一些车辆驶过的底噪,大概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刚才路过你之前提的那家琴行,说有一批老琴要清理,你要不要去看看。"
语音很短,播放完自动停了。竺满星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语音条——十秒。他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切一块生鱼片,刀法利落。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然后他又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文字:"明天下午吧。你在哪?"
顾江宇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在路上,回公司拿个东西。"
竺满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好"发过去。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切生鱼片的主持人已经把鱼片码好了,正在展示成品。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粉色鱼片,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凌晨两点、反坐的椅子、搭在椅背上的手臂、黑屏的手机、屏幕上那句没发出去的“会议取消”。
他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胸口那团在发烧夜里就已经悄悄生长出来的温热感又翻涌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细想,只是把它重新按了下去,像把被子掖好一样,妥帖地放回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那晚他睡得比前几晚都早,躺下去之后很快就沉进了睡眠里。梦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洗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