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小白乘小船

17、第 17 章 听到方

　　听到方静姝的话，竺满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句话他以前也听人说过，但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方静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有刻意在传授什么，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笃定，反而让人更愿意相信。
　　方静姝又看了顾江宇一眼。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难得地处于一种没有紧绷着的状态——肩膀没端着，下颌线没那么僵硬，手指摊在膝盖上而不是攥着什么。
　　方静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但她没有点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
　　竺满星放下吉他站起来，顾江宇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送方静姝下楼走到玄关。她换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弯腰系好风衣腰带，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从竺满星身上移到顾江宇身上，又从顾江宇身上移回竺满星身上，来回一遍，像在打量一幅她已经有了结论的画。
　　两人以为方静姝那句“行了”指的是她要走了，然而方静姝没有急着走。
　　中午周管家做了一桌菜，不算丰盛但很周到——清炒时蔬、糖醋小排、一碗鲫鱼豆腐汤，还有竺满星前一天买的速冻水饺，周管家给煎成了金黄脆底的锅贴，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方静姝坐主位，顾江宇在她左手边，竺满星在她右手边，周管家在末尾，多添了一副碗筷但自己没怎么夹菜，主要是在看大家够不够吃。
　　竺满星吃得比平时安静一些。他坐在方静姝旁边，筷子的动作收敛了很多，夹菜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那盘菜的位置再下筷，嚼东西的时候也慢了半拍。
　　顾江宇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把勺子先放回碗里再端起来，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凑着碗沿喝。
　　方静姝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一些，鲫鱼豆腐汤喝了两口之后点了一下头，周管家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饭做得不错。"方静姝说。
　　周管家欠了一下身，说是竺先生一早去菜市场买的鲫鱼。竺满星在旁边愣了一下——那鱼是周管家回来路上带的，他压根没去过菜市场。但他没有纠正，只是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把这个功劳默默接了下来。
　　方静姝看了一眼竺满星扒饭的样子，又把目光移到顾江宇身上。顾江宇正在夹一块糖醋小排，筷子很稳，但速度比平时慢，像是故意放慢节奏吃饭，为了跟桌上的氛围保持一致。
　　"你最近回家吃饭的次数多了？"方静姝问。
　　顾江宇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回答："嗯。"
　　"不是周管家做饭的时候呢？"
　　顾江宇顿了一下，看了竺满星一眼。竺满星正低头夹青菜，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汤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时候是我做。"
　　方静姝的筷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夹菜，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事情——老宅的院子今年茶花开得不错，隔壁李家女儿上个月结婚了，送来的喜糖还没吃完。家长里短的，语调平平的，但每说一件事都会自然地带上一句竺满星能接得住的话——"你喜欢甜的？那回头让人带点老宅的桂花糕来"、"那个茶花是粉色的，你要是有兴趣改天去看看"。
　　竺满星从一开始的微微拘谨慢慢松了下来。他发现方静姝说话的方式跟顾江宇很像——话不多，每句都有落点，不会让听话的人觉得需要费劲去接。
　　她问问题不密，留出来的空隙刚好够他喝一口汤或者扒一口饭。一顿饭吃下来，竺满星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自然得多，甚至有两三次被方静姝随口的话逗笑了。
　　饭后周管家收拾碗筷，竺满星想帮忙被拦了下来。方静姝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茶花。顾江宇跟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起看着外面。
　　"那孩子挺有意思的。"方静姝说，声音不高，刚好够顾江宇听清。
　　"……嗯。"
　　"你上回在电话里说他在做音乐，我以为是什么毛头小子瞎闹的那种。"方静姝的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茶花的红色花瓣上，"今天听了一下，还真不错。"
　　顾江宇没有接话，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平时松了几分。
　　方静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顾江宇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分明，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快速结束谈话走回书房或者拿起手机，而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朝窗外的方向倾着。
　　"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方静姝问。
　　顾江宇沉默了几秒。院子里一只鸟从茶花丛里飞出来，扑棱棱地掠过草坪上了天。"……挺好的。"
　　方静姝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了然，不点破什么，但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回客厅的方向。经过竺满星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不重，像长辈对晚辈的那种随意碰触。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再弹那个曲子给我听。那个慢的。"
　　竺满星从沙发上站起来，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好。"
　　"江宇，"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仍然松松的，"下周末回家吃饭。带上他。"
　　顾江宇看了一眼竺满星。竺满星站在他旁边，赤着脚，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但那意外很快被一个短促的笑取代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行"。
　　方静姝拿起风衣搭在臂弯里，顾江宇送到门口。竺满星也跟到玄关，站在顾江宇身后半步的位置。方静姝换好鞋，在门口转过身来，目光从顾江宇脸上移到竺满星脸上，又移回来。
　　"走了。"她说。
　　"我送您。"顾江宇拿起车钥匙。
　　"不用，司机在路口等着。"方静姝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廊下她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里被拉出一道短而清晰的影子，走了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这边一眼，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外走了。
　　门廊下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稳稳地往前移动，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朝这边摆了摆手，然后拐过冬青丛，看不见了。
　　门关上之后，竺满星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侧过头看着顾江宇。顾江宇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在确认母亲确实已经走了。
　　门关上之后，竺满星靠着玄关的墙壁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松了绑一样微微塌下来，肩膀垮了半寸。他抬头看着顾江宇，笑了一下，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妈来得也太突然了。"
　　顾江宇把车钥匙放回口袋，看着他这副"终于能喘气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接近了。"她提前跟我说了，但我没想到今天就来。"
　　"她说什么了没有？"竺满星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关于那些海报……"
　　顾江宇想起母亲隔音房里那句"挺好，他身边总算有个吵的人了"，他看了竺满星一眼，说："她说你弹得不错。"
　　竺满星的表情松了一下，然后又紧张起来："就说了这个？"
　　"……还说了下次来要听你弹那个慢的。"
　　竺满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低头用赤脚的脚尖碾了一下地板上的一个看不见的印子。"你妈真的挺不一样的。"
　　顾江宇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哪不一样。"
　　"她调侃你的时候吧……"竺满星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挺直接的，但又不让人难受。她说你跟你爸一样扎进去拉不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顾江宇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看着他。"好笑？"
　　"也不是好笑。"竺满星想了想，"就是觉得，有人这么说你，挺好的。说明有人一直在看着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随口接上的。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但话已经出口了没有往回兜的必要。于是他干脆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拍了拍顾江宇的胳膊——动作很轻，一拍即收——然后转身上了楼。
　　"我去改歌了。晚饭的时候叫我。"
　　顾江宇站在玄关，看着他赤脚上楼的身影，直到脚步声在二楼拐角消失了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拍过的胳膊，那里有一小片温度停留了几秒，然后散掉了。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助理发了几条消息，他没有立刻回，而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隔音房的方向隐隐传来竺满星调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重复同一段好几遍。他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了一下拍子，然后又停住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太明显，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翻了个身，然后安稳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