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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顾江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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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江宇在中午才接到周管家电话的。
他刚从一个长达三个小时的会议里出来,手机上有四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周管家的,一个是母亲的,还有一个是助理打来确认下午时间的。他先给周管家回了过去,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顾先生,方女士来了,在南湾。"
顾江宇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十分。
“什么时候到的?”他问了一句。
周管家说:“大概十一点多。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了,方女士和竺先生正在楼上隔音房坐着。”
顾江宇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想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推掉了下午的第一个内部碰头会,跟助理说了句"有急事"就走了。
从公司到南湾开车要将近四十分钟。他上了高速之后把车速提了一些,在车流里穿了几次道,后视镜里不断有车被甩到后面。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座椅上拍了两下,节奏不规律,像是某种不自知的焦躁。
他在想母亲会说什么。母亲那个人他知道,表面温和,分寸感极强,从来不会当面让人难堪,但她心里有一套很清楚的尺度。那套尺度包容度不算窄,但也绝不是没有边界的。
竺满星——一个从收容所出来的年轻人,住在他的房子里,整天泡在隔音房里捣鼓那些她大概完全不理解的音乐——她会不会觉得这件事"不太合适"。
车子拐进南湾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客厅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在动。他把车停稳熄火,下车的时候甚至忘了锁门。
推开大门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女式的平底鞋,米白色,规规矩矩地靠墙放着。他自己的拖鞋还在原位,旁边竺满星的拖鞋也在。他换了鞋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
他停住了——
客厅的落地窗前,竺满星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怀里抱着吉他,低着头在弹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光。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很放松地拨着,一段很慢的旋律,像是即兴的,没有什么固定的结构。
而方静姝坐在沙发上,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她的目光落在竺满星的吉他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一幅被定了格的静物画。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吉他的声音。周管家站在餐厅那边擦一只花瓶,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顾江宇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里,手还搭在门框边上。他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张不属于他的照片。
他的人生里很少有这种时刻——阳光、音乐、两个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屋子里没有文件没有电话没有待办事项。
他花了大概十几秒的时间站在那里,脚步没有往前迈。
明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但是一时间居然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
是竺满星先看见了他。竺满星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一个音岔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客厅落到门口顾江宇身上,然后笑了——很自然的那种,像在说"你来了啊"。
方静姝顺着竺满星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儿子。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语气很平常:"回来了?"
"……嗯。"顾江宇终于迈步走进来,在竺满星旁边站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竺满星的吉他,又看了一眼母亲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最后看着竺满星。"你弹的什么?"
"即兴的,瞎弹。"竺满星的手指还搁在弦上,没有收起来。
方静姝笑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江宇面前,伸手把他领带往正了正——其实本来就正着,但她还是理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来检查的。"
顾江宇没有否认,但也没承认。他松了松领口,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竺满星看了看他们母子两个,又低头拨了一下琴弦,琴声轻飘飘地散在客厅的空气里。
周管家适时端了一壶新茶过来,给方静姝续了水,也给顾江宇倒了一杯。茶香清浅,在阳光里腾起一缕薄薄的白雾。
"你平时就听这些东西?"方静姝忽然问顾江宇,朝着竺满星的吉他扬了扬下巴。
顾江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写的比这个好。"
竺满星愣了一下,抬眼看了顾江宇一眼。顾江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茶杯的手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情。
方静姝转头看了看竺满星,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打量,然后她重新靠回沙发里,端起水杯,没有说话,但那个"嗯"从她的神态里已经透出来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移了一小段,在地毯上挪了几寸。
竺满星重新弹了起来,换了一首新的,比刚才多了一点节奏,手指在琴颈上灵巧地移动着。
方静姝闭了一会儿眼睛,茶杯搁在膝头,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点着脚尖。
顾江宇坐在沙发另一端,手边的那杯茶慢慢变温了。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处理消息,只是坐在那里听竺满星弹琴,偶尔侧过脸看一眼母亲的神情,然后又移回竺满星的手指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白色纱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在茶几边缘扫了一下。茶几上那碟曲奇饼干少了两块,碟子边缘留着一点碎屑。阳光、茶香、吉他声、三个人的呼吸,填满了整个客厅。
顾江宇忽然意识到,他从进来到现在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了。这半个小时里他没有看一次手机。
“音乐有安抚心神的能力。”方静姝一边听着歌一边开口说道:“在工作之余,听上一首歌是个不错的选择。”
"音乐有安抚心神的能力。"方静姝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在工作之余,听上一首歌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顾江宇一眼。顾江宇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他听到母亲的话,目光从竺满星的吉他上抬起来,对上她的视线,又很快移开了,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
方静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只有母亲对儿子才有的、了然于心的调侃。"不过对你来说,'工作之余'这个概念大概不太存在,对吧?"
顾江宇没有接话,但端着茶杯的手指换了一个位置,像是被说中之后条件反射的小动作。方静姝没有放过他,继续说:"你爸以前也这样。年轻的时候在单位,年三十晚上还在改材料,家里人等他吃年夜饭等到菜全凉了。我那时候就跟他说,工作做不完的,日子是会过完的。"
竺满星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低音弦,发出一声闷闷的嗡鸣。他看看方静姝,又看看顾江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插话。
方静姝把目光转向竺满星,语气轻快了一些:"他像他爸,认准了一件事就扎进去,拉都拉不出来。以前我劝他休息,他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看文件看到凌晨两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现在倒是好一点了,起码会往这边跑了。"
竺满星的耳根又热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调音,手指在琴颈上胡乱按了几下。顾江宇在旁边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妈。"
方静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错了吗"的从容,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隔音房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竺满星忽然弹了一个和弦,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句号。
"其实他也没那么夸张,"竺满星说,手指在弦上又拨了两下,"他上周三晚上还来吃了碗面。虽然面煮得很软,但他吃了两碗。"
方静姝挑了挑眉,转头看着顾江宇,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的亮色。"两碗?"
顾江宇终于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面煮得还行。"
竺满星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当时吃第二碗的样子。他把吉他换了个姿势,重新调了几个音,然后随口哼了一段旋律。不长,大概七八个小节,节奏很松,像是即兴的,收尾的时候用一个滑音落到了低处。
方静姝听完,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比前几次都认真了一些。她看着竺满星的眼睛,说:"你那个曲子,你弹的那首慢的,写完了吗?"
"还没完全弄好,"竺满星的手指在琴颈上摩挲了一下,"歌词还差一点。"
"不急。"方静姝说,"好歌是等出来的。有些东西急的时候反而抓不住,放一放它自己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