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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二次 ...

  •   第二次顾江宇来的时候,是两天后的周六下午。
      那天早上竺满星醒得比平时早,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劈在他脸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挣扎了五分钟,最后实在睡不着了,爬起来光着脚下楼找水喝。
      厨房里周管家已经在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平底锅里滋滋地煎着蛋,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起来两片焦黄的面包。
      "醒啦?"周管家回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我下午请假回老家,你一个人行不行?"
      竺满星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冰水灌了两口,靠在冰箱门上打了个哈欠。"行啊,我又不是小孩了。"
      周管家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打开冰箱门往里塞东西——保鲜盒摞得整整齐齐,红烧肉一盒,清炒时蔬一盒,还有一锅炖好的鸡汤,全部用标签贴好了日期。"三天。我周二下午回来。冰箱里的东西够你吃,别顿顿煮方便面。"
      "知道啦——"竺满星拖长声音,坐在餐桌前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周管家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走到玄关换鞋,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隔音房的门别锁着,闷久了头晕。"
      竺满星冲他摆摆手。大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嚼吐司的咔嚓声。
      他把盘子洗完,上楼钻进隔音房,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中途出来上了两次厕所,灌了一杯咖啡,还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周管家走之前特地交代过的。
      快一点的时候他下楼热了一碗红烧肉,就着米饭胡乱吃了几口,然后窝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他手里捏着遥控器来回换台,从新闻频道换到电影频道又换到购物频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播放动物纪录片的频道上,一只猎豹在草原上追逐羚羊,画面慢放,肌肉的线条一帧一帧地绽开又收紧。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画面上的猎豹已经咬住了羚羊的喉咙,红色的血浸湿了金色的皮毛。竺满星把视线移开了,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然后门铃响了。
      竺满星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磕到了茶几边缘,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趿拉着拖鞋跑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顾江宇站在门口。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上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圆领针织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下面是同色系的宽松长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手里什么都没提,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适应了室内的暗度再重新看向明亮的外面需要一个短暂的过渡。
      "……顾江宇?"竺满星扶着门框,眨了眨眼。
      "周管家不在,说是请假了。"顾江宇站在门廊下,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玄关的地砖上,几乎碰到了竺满星赤着的脚背。"我正好路过附近,过来看看你一个人行不行。"
      竺满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影子,又抬眼看了看顾江宇的脸。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普通的、顺路经过所以停下来问一句的那种样子。但他穿了一身平时很少见他穿的休闲装,头发也没有像工作日那样用发胶往后梳,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行啊,"竺满星让开半步,侧身给他腾出进门的空间,"怎么不行。你进来坐。"
      顾江宇换了拖鞋进来。这次他带了一双自己的拖鞋过来,放在鞋柜旁边的位置上,竺满星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进了客厅,竺满星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的时候发现顾江宇没有坐在他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他坐在了双人沙发的正中间,后背靠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会。
      竺满星端着水杯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两条腿蜷起来,抱着一个靠枕,把下巴搁在靠枕边缘上。"你喝口水呗,我都端过来了。"
      顾江宇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竺满星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方式——手掌完全包住杯壁,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取暖。可是空调明明开的二十四度,不算冷。
      "你这两天忙吗?"竺满星问。
      "还好。周末能歇一歇。"
      "那你今天……真的是路过?"
      顾江宇端着水杯,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在跟嘉宾做游戏,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竺满星看见顾江宇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碰到茶几玻璃面发出一声清响。
      "……周管家不在,"顾江宇说,"我顺路看看。"
      竺满星"哦"了一声,尾音平平的,没有往上翘也没有往下坠。他没再追问,把靠枕从怀里抽出来扔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白色T恤随着动作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腹的皮肤,又被他随手拽下来盖住了。"你吃午饭没?周管家走之前做了不少,冰箱里有现成的,热一下就行。"
      "吃过了。"
      "那你自己随便坐。"竺满星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要去弄会儿歌,你要觉得无聊的话……楼上有投影,你上次不是会开吗。遥控器在茶几第二个抽屉里。"
      顾江宇坐在沙发里没动。他的目光从竺满星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乐谱杂志上——封面是一个抱着吉他的外国歌手,侧脸的轮廓在黑白照片里显得很硬朗。"你去吧。"他说。
      竺满星上了楼。隔音房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咔",然后脚步声消失了,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顾江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坐了大概三分钟,姿势没有变过,环顾了一圈这个他其实很少久待的空间。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乐谱杂志,沙发的靠枕有一个被按出了凹陷,上面还残留着一个脑袋的形状,大概是他进门之前竺满星躺过的位置。墙角那把吉他靠在墙上,琴颈微微歪着,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指板上能看到指腹摩擦留下的暗色痕迹。
      顾江宇站起来,走到那把吉他前。他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最上面的那根弦,"嗡"的一声,声音有些闷,音也不准,像是很久没调了。他又拨了一下第二根,更低,更闷。
      他把吉他拿了起来。琴身是哑光木色的,很轻,抱在怀里的时候有一股松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靠着墙角坐下来,把吉他搁在右腿上,左手按上指板,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第一个和弦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有些生涩,指腹压不实,发出一声模糊的、不干净的声响。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手型,又重新按了一遍。
      手指在琴颈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回某种肌肉记忆。他弹了三四个和弦的转换,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几处按错了位置又急忙纠正过来,节奏忽快忽慢,像一首半途而废的曲子开头。
      然后他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很久没有弹琴了,指茧已经退了大半。他把吉他轻轻放回原处,琴颈靠墙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窗边。
      院子里阳光很好。草坪被周管家走之前刚修过,几棵茶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叠着红色的花瓣,在微风里一颤一颤的。
      他看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顾总,明天的会议材料要提前发您确认吗?"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回了一句"嗯",把手机塞回口袋。
      楼上隔音房的门开了。竺满星探出头来,耳机挂在脖子上,一侧的头发被耳机压出了一道印子。"你在干嘛呢?"
      "看花。"顾江宇说。
      竺满星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笑了。"看花?你什么时候对花感兴趣了。"他站直身子,把门又推大了些,"我刚才录了一段,你要不要听听?不过还没混完,有点糙,鼓点是我用软件敲的,还没换实录。"
      顾江宇看着他。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他抬脚往楼梯走了一步。
      竺满星笑了笑,转身先回了隔音房,把门推开到最大角度,自己退到操作台前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一个音频文件。
      顾江宇跟着走进去。隔音房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茶几上的马克杯被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散落的谱子理成了一摞压在显示器旁边,角落里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叶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你坐。"竺满星指了指沙发,然后自己转回去面对显示器。
      顾江宇在沙发上坐下,他刚坐稳,竺满星就按下了一个键。
      低沉的吉他前奏从两侧的音响里涌出来,左右声道交替着来回,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
      然后是鼓点,很轻,是那种电子合成的、带着一点失真感的敲击声,节拍慢而稳,像一颗心在跳。
      人声进来的时候,竺满星低头看着键盘上的推子,没有转过来看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比平时更松弛,像在跟某个人隔着一道门说话,语气很轻,词与词之间留了很大的空隙,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完。
      顾江宇靠在沙发里,把视线移到竺满星的侧脸上。竺满星正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偶尔随着旋律动一下,像是在心里跟着唱。他的睫毛很长,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吉他尾音落尽的时候,隔音房里安静了两秒。音响里只剩下底噪,很轻微,像远方的风声。
      竺满星转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期待——不明显到如果顾江宇没有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嘴角抿着,眼神落在顾江宇脸上,等了一拍,什么都没问。
      "比昨天那首好。"顾江宇说。
      竺满星愣了一下。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地翘起来。"你回去听了我发的那些?"
      顾江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竺满星一眼。"你把饭吃好再去弄。"
      他说完就出了隔音房。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先是下楼,然后穿过客厅,然后是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响,不轻不重,"咔"的一声。
      竺满星坐在椅子上,膝盖微微晃动着,看着还微微晃动的门扇。过了好几秒,他把椅子转回去面对着操作台,把刚才放的那段音频往回拉了一点,进度条拖回到人声进来的第一句,按下了播放键。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绕了一圈。
      他伸手摸到桌上的马克杯,端起来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干涸的咖啡渍,又想起刚才顾江宇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把饭吃好再去弄。"
      明天早上。他想。明天早上他要起来煎个蛋,烤两片吐司,弄一杯热牛奶,坐在餐桌前好好吃完,再上楼。
      他拿起笔,在桌上那张空白的谱纸顶端写了一行字——"现在的,比以前好,有人说的。"
      然后在旁边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举着一只碗,高的那个站在门框边上,像是在往外走,又像是在回头。
      他画完把谱纸翻过来盖住,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黑色的轿车早就开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坪和那几棵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茶花。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然后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把刚才那段音频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听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一个细节——第二段主歌的时候,人声里有一丝很轻微的颤抖,像是气没接上。他皱了一下鼻子,把进度条拖回去,打开了修音的插件。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隔音房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旋律片段,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竺满星把自己关在里面,直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中途下楼热了一碗鸡汤喝完,又上来继续。
      他最后一遍听完混好的成品时已经快九点了。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耳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顾江宇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过去一个音频文件,对面回了"收",就两个字。
      他打了一行字:"混完了,比下午那版好一点点。"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他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明天再说。他想。
      隔音房窗外,南湾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他把灯关了,走出隔音房,光着脚沿着走廊往卧室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黑着,茶几上那杯水还搁在原处,顾江宇喝过的那一侧杯壁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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