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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顾江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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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江宇那天本不该去南湾。
周三的日程排得满,上午两个会,下午一个对外的谈判,晚上还有一份要赶着签的合同。
他在公司一直待到将近八点,助理敲门进来问他是否要叫车,他摆了摆手说再等等。
等人走了,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那摞已经看完三遍的材料,忽然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有份文件落那边了。"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助理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拿起手机,翻到周管家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周管家每个周二四六下午都会过去收拾屋子,如果文件真的落在那儿,管家一早就会发现,按惯例会拍照发给他确认。但今天一整天,手机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
那就说明文件不在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出了办公室。
顾江宇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的是,那份文件其实并不重要——一份已经过期的项目备忘录,助理完全可以在明天重新打印一份。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出了办公室,心里没有给自己任何理由,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周末他去南湾取东西,竺满星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写歌,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一支铅笔夹在耳朵后面,旁边还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他进门的时候竺满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来啦",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拿了东西要走,竺满星又补了一句:"冰箱里有切好的西瓜。"
他没吃就走了。
那天公司有个紧急电话打进来,他在玄关接完电话,回头看见竺满星还坐在那儿,铅笔已经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纸上划拉着什么,仿佛他走了还是没走,对那个房间来说并不构成任何区别。
车开到南湾的时候将近九点。别墅区路灯亮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顾江宇停好车,站在门口,抬手按了门铃,想了想又改成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没有人。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没什么声音的综艺节目,画面上几个艺人坐在一张长桌后面,嘴巴一张一合,笑得前仰后合,但音量被调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理书,书页被压出了一道折痕,旁边散着三四张手写的谱子,铅笔字密密麻麻的,有几处被橡皮擦过又重新写上去的痕迹。
沙发上扔着一条灰色的薄毯,皱成一团,像是被人从身上掀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的。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先在矮柜上翻了翻——几个抽屉打开又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隔音房的门被拉开,吱呀一声,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竺满星探出半个身子来,耳机挂在脖子上,头发有点乱,一侧的刘海翘起来,像是刚从一个沉浸的状态里被打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和灰色的运动短裤,裤脚卷了一道边。
"……顾江宇?"竺满星往下走了两步,扶着楼梯扶手,表情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你怎么来了?"
"落了一份文件。"顾江宇站在客厅中间,语气平平的,手插在裤袋里,视线从楼梯上收回来,落到茶几上那摊谱子上又移开,"白天让助理送过来的,我记得放在……"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应该是这边。"
竺满星走下楼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我没注意,要不你找找?"他走到茶几旁边,把上面一个笔记本和半杯水挪开,露出下面干净的桌面。"这里没有。"
顾江宇弯下腰,在沙发缝隙里摸了一遍,又翻了翻旁边的书架,动作不算急,但也不是漫无目的。竺满星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他,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等他翻完。
"可能不在这儿。"顾江宇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他的耳根有一点点发红,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不太出来,"算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要走,刚走到玄关,听到竺满星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顾江宇回过头。竺满星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光晕里,赤着脚,手里多了一副碗筷,像是刚从厨房拿的。
他歪着脑袋,那个说不上乖巧但让人很难拒绝的笑容浮在脸上,唇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试探似的光。"我煮了面,多了不少。你要是没吃,顺便吃一口?"
顾江宇看着他。竺满星的表情很自然,带着那个他熟悉的、说不上乖巧但让人很难拒绝的笑容。
“为什么不叫人做?”
“我自己能做为什么一定要叫别人?你吃不吃?”
"……吃。"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竺满星端来两只碗,面条冒着滚烫的白气,汤底果然是他想象的那种酱油色,青菜是上海青,对半切开漂在汤面上,荷包蛋卧在碗边,边缘有一圈焦褐色的脆边。他把其中一碗推到顾江宇面前,推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自己坐到对面,拿起筷子,低头先吃了一口。
"有点软了。"他嚼着面含混地说了一句,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只仓鼠,"煮的时候在看视频,忘了时间。"他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本来想发个朋友圈说煮了面,后来觉得太傻了就没发。"
顾江宇没说话,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确实煮得太软了,几乎没什么嚼劲,筷子一夹就断,面条软塌塌地挂在筷子上。但汤底调得刚好,不咸不淡,有一股酱油和香油混合的香气,里面大概还放了一点点糖,回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荷包蛋的边缘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中间的蛋黄是流心的,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渗进汤里,把酱油色的汤底染出一圈漂亮的晕。
他吃了第一口,又夹了第二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了竺满星一眼。
竺满星正低头吃面,吃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刘海粘在皮肤上,他时不时抬手拨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蚊子。
"你晚上就吃这个?"顾江宇问了一句。
竺满星从碗里抬起脸来,嘴角沾着一小片葱花,他用舌头舔掉了。"对啊,"他说,表情理直气壮的,"方便面,加蛋加青菜,不是挺丰盛的吗。"
"这是方便面?"顾江宇低头又看了看碗里的面条,确实比普通的挂面要细一点,汤底的颜色也偏深——他刚才居然没认出来。
"辛拉面,"竺满星说,"但是我把调料包减了一半,又自己调了一点酱油和糖进去。好吃吧?我的秘方。"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带着那个他特有的骄傲表情。
竺满星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吃得没什么表情,但筷子没停,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竺满星问他还要不要,顾江宇顿了一下,把碗递了过去。
第二碗比第一碗少一些。顾江宇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竺满星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下次水开了再下面,不用一直煮。"
竺满星端着碗,背对着他,回了句"知道啦",语气里拖了一个尾音,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不肯全承认的样子。
顾江宇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这次他打开了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草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竺满星还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像是在洗碗。
"走了。"他说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竺满星的回答:"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顾江宇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灌进他的衣领,把刚才那碗面带来的暖意一点点带走。
他没有立刻走,在台阶上站了大约十秒钟,听见屋里传来竺满星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即兴的旋律,音调不高,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
顾江宇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隔音房的窗帘缝隙里重新漏出了光,比客厅的暖黄色要白一些,是工作室那种冷白的照明。
他知道竺满星这会儿大概已经重新戴上耳机,趴在桌面上,铅笔衔在嘴里,盯着那几行还没写完的旋律发愁。
竺满星走到窗边,看见顾江宇的车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路尽头。他转身靠着窗台,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了下去,然后回了隔音房,重新戴上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