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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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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顾江宇来的那天是一个周二。
竺满星记得那天下午他的状态格外好。吃完午饭后他在隔音房里泡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途出来倒了两次水,一次上厕所,其余时间都窝在操作台前面。
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面前的屏幕上音轨一条一条地叠上去,像盖一座看不见形状的房子。
他在一首写了半截的歌里找到了一个转调的方式,试了三次之后终于把桥段和副歌连上了——那一瞬间他摘下耳机往后仰倒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音棉笑了一下,嘴里哼着刚接上的那段旋律,像含着一颗刚剥开糖纸的糖。
六点左右他下了楼,周管家还没有回来。冰箱里还有昨天的红烧肉和半锅鸡汤,但他不想吃剩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又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冲进锅底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的院子里有几声鸟叫,天还亮着,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浅橘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气腾腾地往上冒,糊了半面窗玻璃。
竺满星把挂面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又从冰箱里摸出一个小碗打了两个鸡蛋。
打第一个的时候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尖挑了半天才弄出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打第二个的时候熟练多了,单手磕开,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完整没破。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大概四分钟,他夹起来尝了一根——还差一点火候,又多煮了一会。
然后关火,把面条挑进早已备好的汤碗里。
碗底是他提前调好的酱汁,酱油、香油、一点点糖、一小勺猪油,滚烫的面汤浇进去的时候猪油化开,浮起一层润亮的油花。他把烫好的青菜码在面条旁边,两个荷包蛋煎得焦边溏心,安安静静地卧在碗沿上。
面条刚挑进碗里,热气还没散匀,大门那边传过来声响。不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动静,而是门铃——短促地响了两声,停了,又响了一声。
竺满星没有立刻回头。他把面条用筷子拢了拢,让汤汁均匀地裹上每一根面,然后才转过身往玄关方向探了一下头,随口说了一句:"周管家还没回来,你要是找他有事得再等两天。"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端着手里的面碗走到厨房门口了,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的那个人。
顾江宇站在那里。外套搭在臂弯上,他手里没提任何东西,站在那儿,脚上已经换了拖鞋——那双他上次带过来的自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边上,像他从来没带走一样。
"不是找他。"顾江宇说。
竺满星端着面碗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锅里剩下的面汤还在冒着白气,呲呲地响,水蒸气从他身后飘出来,和客厅里的空调冷气撞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模糊的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碗面,又抬眼看了顾江宇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咧开一个笑。
"那你来得可够巧的,"他说,"我今天又煮多了。你吃吗?"
顾江宇走过来,往厨房里瞄了一眼。灶台上确实还架着一只锅,锅里的面汤还在轻微地翻滚,面条已经捞完了,但剩下的量够再盛一碗——不多不少,刚好一个人的分量。"行。"
竺满星转身把手里那碗面先放到餐桌上,又回厨房拿了另一只碗,从锅里把剩下的面条捞出来。这次他特意注意了火候,面条捞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硬芯,在汤里浸泡之后刚好达到弹牙的程度。他往碗里又浇了一勺汤,同样铺上青菜和荷包蛋,端出来搁在顾江宇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酱油色汤底,一样煎得焦边溏心的荷包蛋。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两只碗上升腾的白气里,把整片桌面都笼上一层柔和的、让人松懈下来的光。
竺满星先动筷子。他夹了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时间掐得刚刚好,面条弹牙,不软不硬。他又喝了一口汤,温度也刚好,烫嘴但不灼舌,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意一路淌到胃里。
顾江宇也夹了一筷子。他咀嚼的速度不快,下颌线随着咬合的动作微微起伏,腮帮鼓起来又平下去。他吃完第一口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然后又夹了第二口。
"比上次好点吧?"竺满星托着腮问他。
"嗯。"顾江宇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补了一句:"有进步。"
竺满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往上动了动,眼睛却没弯——他在克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高兴。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把它们一片一片地夹起来叠在荷包蛋上面,像在玩一个没意义的排序游戏。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种安静和第一次吃面时的那种生疏不太一样——那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客气,像隔着一条不宽的河,互相能看见但谁都不想先淌水过来。
而这一次,那条河似乎窄了很多,几乎只剩下一个路沿石的宽度。
"你最近怎么老往这边跑?"竺满星忽然开口。他的语气很随意,筷子没有停,眼睛也还看着碗里,像是在问一件真的无关紧要的事,问了就问了,答不答都行。
顾江宇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夹着的那个荷包蛋在筷尖上微微倾斜了一下,蛋液差点流出来,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它安全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周管家不在,我不放心。"
"他后天就回来了。"竺满星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扒拉进嘴里,腮帮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
"那就后天再说。"
竺满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眼看了顾江宇一下。
顾江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语气也平平的,和他说"明天会议材料发我一份"的时候差不多。
但竺满星注意到他的耳垂有一点发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不是很明显,但竺满星的眼神从小就毒,他看见那抹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根部的薄红色,像一张白纸上不小心洇开了一滴淡墨水。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碗底朝天地扣了一下示意自己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几声,他冲了冲碗底的油渍,搁进沥水架。
顾江宇也吃完了。他端着碗走进厨房的时候竺满星正在擦灶台——拿了一块蓝色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把灶台上溅到的油点和水渍一抹一抹地擦掉,连煤气灶旋钮旁边的缝隙都没放过。听见身后有人进来,他手里抹布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侧了一下身子给人让出到水槽的路。
两只碗在水槽里碰在一起,瓷和瓷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音。竺满星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过头来的时候顾江宇正在穿外套。那件黑色风衣的袖子他穿了一只,另一只手臂还裸露着,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上隐约的筋脉轮廓。他正低着头找另一只袖口,竺满星想也没想就伸手帮他把风衣的下摆拎了一下,好让他另一只胳膊顺利穿进去。
顾江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竺满星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腹上带着常年写字磨出的薄茧,正拎着他风衣的下摆,指尖离他的腰侧只有几公分的距离。然后竺满星松开手,退了一步,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江宇。"他说。
顾江宇把外套整理好,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了。"嗯?"
"你回去路上开车慢点。"
"……嗯。"
大门开了。竺满星站在玄关内侧,赤着脚,目送顾江宇走下台阶。顾江宇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但人没有立刻坐进去。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回头往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
竺满星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搭在门沿上,冲他摆了摆手。那姿势很随意,像在送一个经常来串门的邻居。
顾江宇坐进车里。引擎发动了,车灯亮起两束白光,照在前方院子的石子路上。竺满星看见那辆车在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一会儿,尾灯亮着红色的光,排气管里呼出白色的热气,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站在门口想了又想。大约过了十几秒,车子才慢慢驶出去,车尾灯拐过弯消失在树篱后面。
竺满星拉上门。他没有立刻上楼,靠着玄关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空调的冷气吹在他脸上,但他手心是热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拎顾江宇风衣下摆的那只——手指蜷了蜷又张开,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上了楼。
隔音房里还维持着他下午离开时的样子。显示器亮着,那首改好的歌停在桥段转副歌的地方,波形图上有一截被选中了呈高亮蓝色。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没有调出那首歌,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工程文件。
他先录了一段钢琴。几个简单的和弦,在第三小节的时候弹错了一个音,他没有重录,留了下来。
然后他加了一轨低音提琴的音色,很慢地铺在下面,像一个人在深夜的长街上走路,脚步拖得很慢。最后他加了一轨人声,没有歌词,只是哼着一段没有词的旋律,高低起伏的,像在问一个什么问题,又像在回答自己。
他把这段混了一遍,听了两次,觉得不对。全部选中,删了。
又重新开始。这次他没有弹钢琴,直接录了人声,清唱了一段,没有伴奏,干声在安静的房间回荡。他唱的是今天下午写好的那首歌的桥段部分,那几个音符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落在最低的那个音上。
唱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隔音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轻轻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显示器屏幕上,那道孤零零的人声波形像一条浅浅的河,在暗色的背景里缓缓流动。
他睁开眼,把这段清唱保存了,命名"周三",然后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问号,想了想又把问号删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江宇发来的一条消息——"到了。面不错。"
竺满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就是一句很普通的、告知已安全到达顺便点评了一下晚餐的话。但他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没抿住,笑了。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下次煮葱油拌面。"
对面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好。"
竺满星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调出那段清唱,按下了循环播放。他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绕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他趴在桌面上,耳朵听着自己刚唱过的旋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窗外夜色深沉,南湾别墅区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有一两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无。隔音房里那道清唱的人声还在循环,像一个人对着空房间反复练习某句还没想好对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