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奇缘》阿航的小奶茶

25、完结杀青 山雨欲来

　　祠堂那场戏拍完之后，凌望舟在横店又待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他是剧组里最温和的那个，对谁都有礼貌，收工后跟场务打招呼，给助理递水，跟同组演员说说笑笑。现在他话少了，收工后不跟人聚餐，一个人回酒店，第二天早早到片场，妆一化，就坐在角落里对词。
　　导演一开始担心他状态，私下找了制片人，说要不要让凌老师休息几天，别把情绪带进后面几场戏。制片人去找他谈，凌望舟只说了一句话："不用休息，我能拍。"
　　他说到做到。
　　剩下的戏份他一条比一条干净利落，尤其几场大情绪戏，他几乎不需要酝酿，灯光一打，他就沉进去了。
　　那种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技术性的，现在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同组的女主演私下跟助理说："凌老师好像把什么东西挖出来了。他现在的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
　　助理没敢接话。她知道凌望舟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敢说，也说不清。
　　杀青这天，是横店入秋以来最晴的一天。
　　最后一场戏是男主大仇得报之后，一个人站在旧宅废墟里，把手里那把染血的刀插进土里，转身离开。没有台词，只有一个背影。
　　导演喊了"开始"。
　　凌望舟站在废墟中央，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道具刀，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剧本里的，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把刀插进土里，转身，一步步往外走。
　　导演没有喊卡。
　　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他走到废墟边缘，导演才抬手："卡。"
　　"杀青！"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个片场瞬间炸开。
　　彩带喷出来，香槟瓶塞弹到半空，工作人员呼啦啦涌上去，有人把花束塞进他怀里，有人拉着他合影。
　　凌望舟站在人群中间，被热闹裹着，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看上去是在笑，眼神却落在人群之外。
　　我在片场入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过去。
　　我是中午到的横店。
　　没有提前告诉他，杀青宴订在晚上，我作为公司老板出席。
　　助理在片场门口接我，远远指了指被众人围着的凌望舟："陆总，凌老师状态……还好，就是这几天话特别少。"
　　"我知道。"我说，"让他先应酬，我晚点再过去。"
　　助理陪我站在入口的阴影里，看着片场收尾。我没有急着上前，是因为我想先看看他拍戏的样子。
　　下午那场戏，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没有对手，没有台词，剧本写的是男主在旧宅里走过一间间空房间，最后停在父亲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
　　凌望舟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很慢，目光一寸寸扫过布景里的陈设。他停在椅边，伸手摸了一下扶手，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坐下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头微微垂着。镜头推近，给到他脸的特写。他的眼神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那里面有疲惫，有克制，有很深很沉的暗流，却没有一滴眼泪。
　　导演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连场务都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明白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他把沈家那些年的记忆，一段一段翻出来，揉碎了，塞进这个角色的骨头里。
　　他不是在演，他是在借这个角色，重新活一遍那些他以为再也想不起来的日子。
　　"卡。"导演终于喊了，"这条过了。"
　　凌望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闭了一下眼，才重新睁开。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转头跟导演说了句什么，导演拍了拍他的肩。
　　我没有走过去，转身先去了酒店。
　　杀青宴订在横店镇上一家老字号的酒楼，包了整层。剧组几十号人，觥筹交错，闹到晚上九点多。凌望舟作为男主，被人敬了一圈酒，喝了不少，但没见他醉，反倒越喝眼睛越亮。
　　席间我坐在主桌，跟他隔了几个座位。他偶尔看过来一眼，隔着人群和喧闹，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开。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温砚流发来的消息："听说凌望舟今天杀青了，恭喜。你还在横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跟旁边的制片人碰杯。
　　杀青宴散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约着去续摊唱歌，有人直接回了酒店。凌望舟站在酒楼门口，夜风一吹，他拉了一下外套拉链。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回酒店？"我问。
　　"嗯。"他看了我一眼，"你住哪？"
　　"同一家。"我说，"公司安排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横店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带着一点凉意，路灯把影子拉长，又一前一后地收短。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在门廊下站住了。
　　"晚舟。"他叫我，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陪我走一段吧。去河边。"
　　我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横店有条小河，晚上没什么人，河边种着柳树，路灯隔几步一盏，昏黄的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走在前面，走到河边的栏杆旁，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没见过他抽烟。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在夜风里散开，很快消失。
　　"以前不抽的。"他像是看出我在看，低声说，"这几天，有时候睡不着。"
　　"记忆恢复之后，没睡好过？"
　　"嗯。"他夹着烟，目光落在河面上，"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那晚的火。有时候醒过来，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真的，得坐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河面上的灯光晃了晃，映着他的侧脸。
　　"晚舟。"他忽然叫我，"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找到我，是因为赌约，还是因为你真的想救我？"
　　我愣了一下。
　　"都有。"我说，"赌约是真的，想救你也是真的。"
　　"如果那天你没有去那家小餐馆，没有把我带出来，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在打工，可能被陆雪忠的人找到。"我说，"也可能活不到现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栏杆上。
　　"我查过了。"他说，"沈家出事那几年，陆雪忠吞了我家的产业，温世安分了一杯羹。
　　我爸当年抵押了祖宅，把钱投进温世安牵头的一个项目里——那个项目是空的，从一开始就是局。我爸信他，把全部家当押进去，结果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转头看着我："我这两天，让以前沈家剩下来的老人帮我查旧账，已经查到了那笔钱的去向。
　　温世安经手的那一笔，转了三道账，最后进了温氏集团的海外账户。"
　　"你想做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我想还沈家一个公道。"他说，"我爸不能白死。陆家、温家，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要摆到明面上来。"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在片场里小心翼翼试探的凌望舟了。他像是被那场记忆重新锻造过，变得清醒、锋利、无所畏惧。
　　"温砚流呢？"我问，"他父亲做了那些事。你打算怎么对他？"
　　凌望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旧账，那些事他父亲做得隐秘，温砚流未必知道。我见过他几面，他帮你做的事，我也看在眼里。他不是他父亲。"
　　"但我也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笑着跟他称兄道弟。"他顿了顿，"晚舟，我不恨他。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先替沈家做完这件事，才能去想别的事。"
　　他看着我，目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深。
　　"还有你。"他说，"我想了很久。恢复记忆那天，我跟你说了'对不起，我需要时间'。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赌约，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更早的事。早到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扎着两条辫子，追在我后面喊亦航哥哥。"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所以我今天想跟你说——赌约的事，我想跟陆雪忠做一个了结。不管我们最后能不能在一起，我都想让你知道，我欠你的，不是一句'我需要时间'就能算清的。"
　　我站在原地，河面上的碎光映进眼睛里，有一点发潮。
　　"你打算怎么做了结？"我问。
　　"先不动。"他说，"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我要等一个时机，把证据链补全，让陆雪忠和温世安当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摊到台面上。等我做完这件事，再回来找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我，声音低下来："晚舟，你等我吗？"
　　夜风从河面吹过，柳枝在灯光里轻轻晃动。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失忆到清醒、从小餐馆到杀青戏、从"陆总"到"晚舟"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我等你。"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真实地落在眼底。
　　"好。"
　　我们沿着河边又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酒店，各自回房。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口袋里的黄铜怀表贴着掌心，滴答滴答地走。
　　第二天一早，我回S市。凌望舟留在横店处理杀青后的收尾，然后还有民国戏的宣传行程。
　　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光，忽然想起温砚流。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他还不知道凌望舟查到了那笔钱的去向。
　　他不知道，山雨要来了。
　　我闭上眼睛，怀表在口袋里轻轻硌着掌心。
　　赌约还有时间。可这场局，已经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