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百般讨好,我心如磐石
赏花宴 ...
-
赏花宴之后,清晏坊三个字传遍了京城。
这回不用偷偷摸摸了。贵妇们明着来,派管事来,亲自来。有人订绣屏,有人订帐幔,有人拿着宫里传出来的花样子来问能不能做。春杏忙得脚不沾地,小黑板换成了大木板,粉笔字写得密密麻麻,连边角都塞不下了。
侯府这边,谢景渊已经好几天没去正院了。散朝回来就进书房,关着门,不许人打扰。茶凉了搁在桌上,没人敢进去续。下人路过书房门口,脚步都放轻了三分。
这天傍晚,他忽然出了书房,往正院方向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了一拍。正院门口那棵老海棠,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粉白,落了一地。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拐去了偏院。
苏怜儿正在用晚膳。见他进来,赶紧起身,笑着迎上去:“侯爷今日怎么过来了?臣妾让厨房添两个菜。”
“不用。”
他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却不动筷。苏怜儿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轻声开口:“侯爷,臣妾听说,姐姐的绣坊……得了御用。”
谢景渊没接话。
“姐姐真是好本事。”苏怜儿低头笑了笑,声音柔柔的,“不像臣妾,什么都不会。只能日日盼着侯爷来。”
往常这种话,谢景渊会心软。可今天,他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忽然觉得疲惫。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吃吧。我走了。”
苏怜儿愣住了:“侯爷。”
他没回头,径直出了偏院。身后传来苏怜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没停步。走到廊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叫来贴身随从,说了一句话。
“明日备马。不用跟人,我一个人去。”
第二天,清晏坊门口来了一位客人。
春杏正蹲在柜台后面理料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叫出声。我正坐在绣架前理线,手里是一把墨绿色的丝线,劈成八股,准备绣一片竹叶。
“东家……”春杏的声音发紧。
我没抬头:“倒茶。”
谢景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随从,没有仪仗,腰间连那块定远侯的腰牌都摘了。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铺子很小。他坐在那里,衬得周围格外局促。春杏端了茶来,搁在他手边,退得远远的。他没有碰茶盏,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理线,一根一根劈开,顺齐,绕在手指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春杏在后间都不敢出声,久到街上行人从门口走过了好几拨。
“清晏。”
我理好了一股线,放在旁边的筐子里。
“回来吧。”他说,“既往不咎。”
我拿起第二股线,劈开。墨绿的丝线在指尖分成均匀的八缕。
“侯爷。”
我把线绕上手指,一缠,一绕。
“晚了。”
他没有动。沉默又压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落在我劈线的动作上。他从前从不看我做这些。他觉得女子绣花是消磨时间,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他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劈线要劈八股,绣一片叶子要换五种颜色的线。
他不走。
我也不抬头。针穿过底料,墨绿丝线在布面上落下第一笔。竹叶。我绣竹叶从来只绣一片,不绣整株。叶子落下来,不知道风吹向哪边。但落笔之前,我心里已经有方向了。
“你这竹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跟从前一样。”
我的针顿了一下。
“从前你给我绣过一块帕子,上面也是竹叶。”他说。
我没有接话。针继续走。
“那块帕子呢?”他问。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没见过。”
我把线拉紧,竹叶的叶脉在布面上成形了。五年前我绣过很多帕子。他出征时我给他塞过一块,角上绣着一枝竹。他回来时帕子不见了,我问起来,他说丢在路上了。我没再问。后来苏怜儿入府,我在她妆匣里看见一块帕子,角上那枝竹,针脚是我的。
“帕子丢了。”我说。
我没告诉他,那块帕子我在苏怜儿妆匣里见过。现在告诉他,他只会更愧疚。而他的愧疚,我不需要。
他沉默了。
针尖穿过底料,带着墨绿丝线,叶脉慢慢成形。我绣得很慢。一片竹叶绣完,放下针,把绣面转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的线头干干净净,没有跳针,没有结块。
他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走了。他没有。他走到绣架旁边,站在那里看。看得很认真,像在辨认什么。
“你从前绣东西的时候,”他忽然说,“也是这个姿势。”
我没接话。
“你出征回来那日,”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站在府门口等我。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别着那枚玉簪。”他停了一下,“我说你瘦了,不好看。”
我没抬头。
“那件衫子,”他说,“你改过对不对?腰身收了一寸。”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你那天,”他忽然又说,“在门口站了多久?”
我把竹叶的叶尖收好,剪断线头。没有回答。
他站在绣架旁边,身形比从前单薄了些,眼下有青,像几天没睡好。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侯爷,”我说,“你站在那里,妨碍我做事了。”
他没有让开。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
“那块帕子,”他没有回头,“上面绣的是竹叶还是梅花?”
“竹叶。”
“几片?”
“一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只绣一片?”
我把竹叶的叶尖收好,剪断线头。
“因为一片就够了。”我说,“多的,是浪费。”
他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抬脚,跨过门槛。脚步声渐远。
春杏从后间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东家,侯爷他……走了?”
“走了。”
“那他还来吗?”
我把绣好的帕子翻过来。背面是同一片竹叶,颜色却是深褐色的,双面异色绣,正面是墨绿,背面是深褐,同一片叶子,两种颜色。
“会来。”我说。
春杏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我把帕子折好,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块底料,绷上绣架。
“他不会天天来。他放不下面子。他会隔几天来一次,先找借口,再说软话。他会以为只要来得够勤,我总会心软。”
春杏急了:“那东家——”
“让他来。”我穿上针,低头绣下一片叶子,“他来一次,我拒一次。他来得越多,拒得越狠。到最后,他自己就不来了。”
“那得多久?”
我穿针引线,头也没抬。
“久到他明白,我不是在赌气。”
窗外天色向晚。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
我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目光无意间落在绣架旁的筐子里。筐子最底层,压着一只旧荷包。月白色的绸面,边角磨得起毛。搬进铺子那天,我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筐底,再没动过。
我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
那片竹叶绣完了。我拿起剪子,剪断线头。叶尖收得很细,几乎看不见起落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