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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面异色绣,当众打脸 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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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三月的天,海棠开得正盛。满园花树,几案摆开,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们坐了十几桌。淑妃娘娘的妹妹周夫人主持,来的都是各家的正室、夫人、郡主、县主,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清晏坊排在最后。
春杏跟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个蒙了布的绣屏,紧张得腿肚子发软。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东家,咱们在最末。前面全是老牌绣坊,锦绣坊排第三。”
我嗯了一声,找了个角落坐下。茶是凉的,点心搁在碟子里没人动。春杏坐立不安,一会儿看门口,一会儿看场内。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前面的绣坊一家一家上去。有的展了屏风,有的展了被面,有的展了帐幔。贵妇们评头论足,赏花赏绣,说说笑笑。周夫人坐在正位,笑着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轮到锦绣坊时,气氛忽然变了。
锦绣坊东家姓方,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一上场就带着笑。她身后两个丫鬟捧着一幅大绣屏,六尺长,绣的是百鸟朝凤。绣屏往场中一放,贵妇们纷纷凑过去看。方东家站在绣屏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都听见。
“各位夫人请看,这是锦绣坊今年的新品。纹样、针法、配色,都是我们师傅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可巧的是,最近京城出了一家新铺子,东西跟咱们这款七八分像。方某不敢说人家一定抄了咱们的,可这世上的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有些新铺子,不知规矩,抄了样子还倒打一耙的事,也是有的。”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起来了。
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有几位夫人回头看我,目光里有打量,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意思。春杏攥紧了绣屏的布角,指节发白。
我没有动。茶盏端在手里,还剩下半盏。
周夫人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我站起来了。
春杏吓了一跳:“东家。”
我把茶盏放在桌上,走到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不吵不闹,只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的,不高,但清楚。
“请各位娘娘、夫人过目。”
我把绣屏上的布揭开。
全场死寂。
六尺绣屏立在正中央,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绣面上。正面是一只凤凰,尾羽从屏顶垂到屏底,每一片羽毛的颜色都不同,浅金、赭红、墨紫、靛蓝。光打上去,凤凰的尾羽像在流动,从深到浅,从暗到明,像活的一样。有贵妇忍不住站起来看。
然后有人绕到了绣屏后面。
“背面——背面还有!”
贵妇们纷纷起身,涌到绣屏后面。背面是一丛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对着光看,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两面同时看,正面凤凰,背面牡丹。两面颜色完全不同,光从哪一面打过来,哪一面就是正色。在场有懂绣的夫人,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
“双面异色绣……”
“失传了近百年的针法……”
“这怎么可能?两面颜色完全不一样,怎么做到的?”
方东家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她手里还攥着那幅锦绣坊的“新品”单面绣,背面全是线头和乱针。
周夫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绣屏前,正面看了一遍。然后她绕到背面,看了很久。久到全场都安静下来。
她伸手,在绣屏边缘摸了一下。指尖顺着针脚走了一寸,然后停住。
“这针法,”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叫什么?”
“双面异色。”
周夫人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
“本宫奉淑妃娘娘之命,为太后寿宴甄选绣品。今日所见,唯此一幅,当得起‘御用’二字。”
场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贵妇低声说:“御用……那是直接送进宫的。”有贵妇接话:“从今往后,清晏坊三个字,算是立住了。”春杏站在角落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着嘴不敢出声。
方东家站在原地,手里那幅绣屏忽然变得很沉。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周夫人,这……不合规矩吧?清晏坊一个下堂——”
“方东家。”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把绣屏的布重新蒙上,然后走到她面前。离她三步远,不远不近。
“你刚才说,我抄了你的样子。”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请你把锦绣坊那幅绣屏翻过来,让大家看看背面。”
方东家的脸色刷白。
“翻过来。”我又说了一遍,“让大家看看,你的绣屏背面,有没有双面绣。”
全场安静。方东家攥着绣屏的手在抖。她不敢翻。
周夫人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方东家,翻吧。”
方东家没动。
“既然不翻,”我转身,把绣屏的布重新揭开,指着正面的凤凰尾羽,“那我替她说。锦绣坊的绣屏,背面全是线头和乱针。抄了我的样子,抄不走我的针法。方东家,你抄了一层皮,就敢说我是贼?”
方东家后退了一步。
周夫人挥了挥手:“送方东家出去。”
人群之外,回廊尽头。
谢景渊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不是来赏花的。他是陪一位同僚来的,站在外场,本该转身就走。
可他没有走。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阳光底下,周围全是人。贵妇们围着她,周夫人在跟她说话,春杏在旁边抹眼泪。她从容地应着,不卑不亢,跟从前在侯府正厅里接人待物的样子没什么两样。可又完全不一样。从前她站在正厅里,背后是他,是侯府的门楣。今天她站在场中,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对周夫人笑的。
那种笑他从来没见过。
在侯府五年,她对他笑过无数次。温婉的、得体的、隐忍的、苦涩的。他以为自己见过她所有的笑。可没有哪一种像此刻这样坦荡、从容、站在阳光底下、什么都不怕。
原来她还会这样笑。
只是不会对他这样笑了。
他的手抬了一下。想拨开人群,走过去。手指碰到廊柱,冰凉的。停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正厅,她脱下主母服饰,一件一件叠好。他想起她走出门口,身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想起那只青瓷茶盏。他摔了五年,以为她永远不会走。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
赏花宴散场时,天色向晚。春杏抱着绣屏走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她小声问:“东家,那个方东家,后面怎么办?”
“她会自己收场。”
“那锦绣坊呢?”
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御花园门口。方东家正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往外走,脚步很急,手里的绣屏已经收起来了,可方才的体面碎了一地。
“她抄了我的样子,就得吞回去。”我收回目光,往前走,“今天之后,京城不会有人再信锦绣坊。”
春杏追上来:“那咱们呢?”
我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染红了半边天,几颗星子已经隐隐亮起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上了,暖黄的光连成片,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咱们回去。”我说,“明天还有新样子要画。”
春杏愣了愣,然后笑了,紧紧跟上。
走到街口时,我停了一步。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街两边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暖黄的光连成片。斜对面的铺子关了门,檐下挂着一排新绣的帕子,在风里轻轻晃。
方东家早就走了。她的绣屏,她的体面,都留在了御花园。
春杏追上来:“东家,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往铺子走,“明天还有单子要排。”
回到铺子,春杏去后间烧水。我坐到绣架前,拿起针。
烛火跳了一下。我低头穿针,一针,又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