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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耳边一句话,白莲碎了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早,春杏来开门时,看见台阶上放着一枝海棠。

      花是新折的,露水还没干。没有留名。但春杏认得那花,侯府正院那棵老海棠。

      她把花拿进来,搁在我绣架旁边。我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绣花。那枝海棠在绣架旁搁了一天,到傍晚蔫了,春杏要扔,我说:“搁筐子里。”她就把蔫了的花搁进绣架旁的筐子。筐底压着那只旧荷包,海棠花落在荷包上面。

      谢景渊开始隔三差五地来。

      第一次是“路过”。第二次是“顺路送个人”。第三次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推门进来,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春杏端茶,他喝,喝完搁下铜板,起身走。每次坐不过一盏茶功夫,话不多,目光却总是在绣架旁边停一停。

      第四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东西。一匹绸缎,湖蓝色,是时兴的云锦。他搁在柜台上,说“宫里赏的,用不上”。春杏看我,我没抬头。

      “搁门口吧。”

      第五次是首饰。第六次是补品。第七次是一盒茶叶。第八次是一方砚台。每一次,春杏都看我。每一次,我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搁门口。”

      搁在门口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收。云锦被捡破烂的婆子抱走了。首饰匣子被拾荒的老汉劈了当柴烧。补品被串街的婆子分了。茶叶和砚台不知去向。

      谢景渊每次来都看见那些东西堆在门口。第一天送来,第二天不见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的时间越来越长,茶喝得越来越慢。

      苏怜儿是在第八天来的。

      那天午后,我正在绣一幅新屏。牡丹雏形刚起,花瓣要一层一层叠色。春杏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东家,来了。”

      “谁?”

      “苏姨娘。”

      我手里的针没停。

      苏怜儿进来的时候,穿得素净。月白色衫子,淡青裙子,头上别着一支银簪,脸上不施粉黛。乍一看,比从前在侯府时清减了许多,倒真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样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

      “姐姐。”

      我没理。针穿过底料,拉出一朵花瓣的轮廓。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我来看看你。”

      她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看到大木板上密密麻麻的订单,看到里间挂着的绣屏,看到伙计们忙进忙出。她眼底闪过什么东西,很快,但我看见了。

      “侯爷心里一直有姐姐。”她收回目光,声音柔柔的,“只是侯爷面子上过不去,不肯说。姐姐若肯回去。”

      “苏怜儿。”

      我放下针,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的时候带着祈求,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你哭得再像,”我看着她,一字一字说,“也生不出孩子。”

      她的脸刷地白了。那层湿漉漉的水光瞬间僵在眼底,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喝的避子药,是你自己去的太医院。”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张慎手里有你的底档。要不要我请个大夫来,当众给你把把脉?看看你这身子,到底能不能生。”

      苏怜儿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快到门槛差点绊倒。春杏站在门口,冲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我低下头,继续绣花。花瓣的第二层色刚起,比第一层浅一点,对着光看像是活的。

      谢景渊知道这件事,是两天后。

      他听完随从的回报,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偏院走。苏怜儿正在对镜梳头,见他进来,脸上堆起笑。那笑还没完全舒展开,他就站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怜儿被他看得发毛,笑容慢慢僵住:“侯爷……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

      苏怜儿往后退了一步:“侯爷。”

      手落下去。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偏院里格外响。苏怜儿捂着脸跌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谢景渊看着自己抬在半空的手。那只手方才打了人,此刻却像是别人的。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息,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拳。

      他没有骂苏怜儿。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偏院,走过正院,走过那棵老海棠。他一直走到侯府大门口,站住了。

      门外是长街。长街尽头是城南。城南有一间铺子。铺子里有一个女人,正在绣花。她听到苏怜儿去找她,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不在意了。

      谢景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忽然意识到,他气苏怜儿,不是因为苏怜儿去找她麻烦。

      他气的是,她根本不在意。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任何院子。他一个人出了府,没带随从,没骑马。走了很远的路,穿过半座城,走到城南。

      清晏坊的匾额挂在门楣上,三个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铺门关着,灯也熄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求和?道歉?看一眼?他从来没有求过人。他不会求人。他只会站在门口,等。

      从前都是她等他。

      今天他来了。她不在。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铺门。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青玉底子,雕的是一朵海棠。成色不算好,但雕工还算细。是他成亲第一年随手赏给她的。那天他从外面回来,路过正院,她从窗下抬起头看他。他顺手从腰间解下这枚玉佩扔给她,说“给你的”。她接住了,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他出征回来,再没见她戴过。他也没问。他以为她弄丢了,或者扔了。

      他不知道她留了五年。

      他把玉佩放在台阶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走得很快。

      不是逃跑。是不信。

      清晏坊的门,从头到尾没有开过。

      天光大亮时,春杏来开门。她一脚踢到台阶搁着的玉佩。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东家,”她拿着玉佩进来,“门口有个这。谁丢的?”

      我从绣架上抬起头。清晨的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她手里的玉佩上。青玉底子,雕着一朵海棠。我看了很久。

      “丢了吧。”我说。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脚步停了。大概是觉得那玉佩好看,想再问我一句。我没有等她开口。

      “放柜子里。”

      春杏回头看我。

      “别扔。”我低下头,继续绣花。针穿过底料,线拉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它。也许是不想欠他什么。也许是想提醒自己,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人迟来的心意。

      春杏愣了愣,到底没问,把玉佩搁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啪嗒一声轻响。

      我穿了一针。花瓣的第三层色落下去,比第二层更浅,对着光看,像半透明的。这朵牡丹快绣完了。绣完这朵,还有下一朵。

      铺子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有人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有人走进来问绣品。春杏忙着招呼客人,小黑板上的订单又添了几行。

      我低头绣花。一针,又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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