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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声名鹊起,危机暗伏   清晏坊 ...

  •   清晏坊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春杏在柜台后面挂了块小黑板,用白粉笔一笔一划记着客户名字和取货日期。黑板越写越满,字越写越小。到后来,连黑板边上都挤满了名字,像挤在墙角的蚂蚁。

      来订绣品的人,大多不亲自来。派丫鬟来,派婆子来,派管事来。来了也不多话,放下定金,说了尺寸花色,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可她们又忍不住要问一句:“东家今日在吗?”

      春杏说不在。她们就松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走的时候,总要再看一眼门口那幅百鸟朝凤。绣屏已经收进来了,挂在里间墙上。但来的人都记得那幅绣品的样子,记得那只凤凰的眼睛——绣了七遍的那只眼睛。像活的。

      京城贵妇圈里,清晏坊三个字传得很快,但传得偷偷摸摸。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城南那家”。没人提东家的名字,也没人提她从哪儿来。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总有人忍不住要打听。

      一打听,就知道了。定远侯府,下堂妻。净身出户,没要侯府一分银子,自己盘了间小铺面,靠一双手吃饭。

      议论声更大。

      有人说她不安分。好好的侯府夫人不做,非要抛头露面。有人说她有骨气。被休了不哭不闹,自己站起来。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定远侯不要的女人,绣出来的东西能穿吗?

      可这些话说归说,订单一天比一天多。

      春杏不明白:“东家,她们嘴上说不要,手上倒挺诚实。”

      我低头绣花,没接话。

      这一天,朝堂上出了事。

      散朝后,几位大臣站在殿外闲聊。不知谁起了个头,说起京城最近流行的绣品。礼部侍郎忽然转向谢景渊,笑着问了一句:“谢侯,听说城南有家清晏坊,绣品冠绝京城。那东家,可是贵府上的?”

      谢景渊脚步一顿。

      旁边几位大臣都看过来了。有人低头,有人看天,有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礼部侍郎又补了一句:“听闻贵夫人绣活极好,谢侯好福气啊。”

      福气。

      谢景渊的脸色铁青。他攥着朝笏的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不屑。

      “城南清晏坊?”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笑话,“一个下堂妻开的铺子,也值得各位大人挂在嘴上?”

      礼部侍郎的笑容僵了一下。

      “内宅之事,本侯懒得提。”谢景渊把朝笏往袖中一收,语气轻飘飘的,“各位若是闲得慌,不如多看看边关的军报。”

      转身,走了。

      身后没人再说话。

      回到侯府,他踹开正院的门。

      苏怜儿正坐在窗下绣花。绣的是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绣了半个月还没绣完。

      谢景渊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个荷包上。月白色的绸面。和苏怜儿枕下那个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沈清晏也绣过荷包。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苏怜儿手里的荷包,摔在地上。苏怜儿愣住了。

      “怎么了……”

      “你绣的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擦过粗石,“歪七扭八,也叫绣活?”

      苏怜儿脸色白了:“臣妾……臣妾正在学……”

      “学?”他冷笑一声,指着窗外,“你绣了这么久,就绣出这种东西?”

      苏怜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着嘴唇,肩膀发抖,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花。往常她只要这样,谢景渊就会心软。可今天他没有看她。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去,翻邸报。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苏怜儿还站在原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挥了挥手:“出去。”

      她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谢景渊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参汤。汤面凝了一层薄油,像一面浑浊的镜子。他盯着那层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正院。老海棠开得正好。

      同一时刻,城南。

      清晏坊里,春杏正蹲在柜台后面数料子。数着数着,她忽然抬头:“东家,方才有个婆子来,说是锦绣坊的,想看看咱们的纹样册子。”

      我从绣架上抬起头:“给她看了?”

      “给了。”春杏撇撇嘴,“她翻了半天,把每一页都记了一遍才走。东家,锦绣坊是京城老牌,她们看咱们的东西做什么?”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春杏急了:“东家,她们肯定要抄咱们的纹样!锦绣坊东家跟侯府那边……那边有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给她们看?”

      我把针穿过底料,拉紧。线在指尖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斜对面的巷口,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站了很久,朝铺子这边张望。他腰间别着一把木尺,手指粗糙,是吃绣活这碗饭的人。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让她抄。”我说,“抄得越快,摔得越狠。”

      春杏似懂非懂。我把手里的帕子翻过来给她看,正面是牡丹,反面是凤凰。双面异色绣。今天刚起针,才绣了巴掌大一块,可那凤凰的尾羽已经能看出光泽了。

      “告诉伙计们,”我低下头,继续绣,“这几日有人来问,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那要是有人来闹呢?”

      “等着。”

      春杏愣了愣,到底没再问。她起身去后间烧水,路过柜台时,把那块写满订单的小黑板擦了擦,在最上面添了一行新字。

      我低头绣花。

      针尖穿过底料,一针,又一针。双面异色绣的帕子已经绣了半边,凤凰的尾羽在烛光下泛着光泽。我把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牡丹的花瓣刚刚成形。

      花要慢慢开。人要慢慢等。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人声渐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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