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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手起家,清晏绣坊开张     那 ...

  •   那夜我穿过三道回廊,两重院门。

      没有一个人拦我。

      下人们站在廊下,垂手低头,没有人敢看我。厨房的婆子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偏院的灯还亮着,苏怜儿倚在门框上,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姐姐慢走不送。”

      我停了一步。回头看她。她站在灯下,穿着我赐的那件水红寝衣,领口的并蒂莲开得正艳。

      “苏怜儿,”我说,“你以为你赢了?”

      她笑容僵了一下。

      “你且等着。”

      我转身,踏出侯府大门。门槛很高,我跨过去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内侧。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大门合上了。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夜我没有睡。在春杏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一亮,我收拾了随身细软,带着春杏,从侯府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有个小门房,老周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把门打开了。我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夫人,保重。”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那是侯府里最后一个叫我“夫人”的人。

      揣着五两碎银,我在城南转了三天。

      城南的铺子,是我用那枚玉簪当来的。

      当铺掌柜眯着眼看了半天,伸出五根手指。我接了。那簪子成色本就不好,这个价,公道。

      铺面不大,前店后坊,带一间小院。墙皮斑驳,门窗漏风,胜在临街,胜在便宜。我付了半年租金,剩下的银两买了针线布料和一台旧绣架。春杏跟在我身后,抱着包袱,一声不吭。包袱里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没问我去哪儿,我收拾箱笼的时候,她就跟着出来了。

      开张那天,我没有挂鞭炮,没有请宾客。只把一块木匾钉在门楣上,上面三个字是我自己刻的:清晏坊。字迹不算好,一笔一划,刻了三遍才刻平。

      匾钉好,我退后两步看了看。晨光照在木匾上,漆是新刷的,味道还没散。

      然后我转身进店,坐到绣架前,开始绣手里的活计。

      没人上门。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茶铺的伙计骂娘。春杏坐在门槛上,从早盼到晚,脖子都望酸了,也没盼进一个客人。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夫人……咱们的米缸……见底了。”

      “叫东家。”我头也没抬。

      “东家。”她改了口,声音发涩。

      我放下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隔壁茶铺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暮色,暖融融的。我起身走到街口面摊上,买了一碗馄饨。

      摊主递过来,我接在手里。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嫩,汤上飘着葱花和紫菜。我端着碗,没有立刻吃。

      这碗馄饨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进侯府,某日他晨起上朝,路过正院时忽然拐进来,手里提着一碗馄饨。他说:“路过买的,趁热吃。”

      那是我嫁进侯府第一年。唯一一次,他为我买过东西。

      馄饨后来凉了。我没吃。全倒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碗。热腾腾的,跟当年那碗不一样。我端着它走回铺子,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然后把碗还给面摊,回到绣架前,继续绣。

      入夜。定远侯府。

      谢景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邸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苏怜儿进来送参汤,他摆摆手让她放下,没抬头。

      苏怜儿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侯爷,臣妾听说……姐姐在城南开了间铺子。”

      他翻邸报的手停了一下。

      “卖绣活的。”苏怜儿补了一句,“听说三天了,一个客人也没有。”

      谢景渊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翻过一页邸报,淡淡道:“她能撑几天?”

      苏怜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谢景渊盯着邸报,半天没翻页。他忽然想起,沈清晏在侯府时绣过一幅什么东西,绣了很久。绣的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她绣的时候很安静,坐在窗边,一绣就是一整夜。

      他那时候觉得她太闷了。

      现在书房里很静。静得他翻邸报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第四天清早,我把自己绣了大半年的那幅“百鸟朝凤”取出来。六尺长的绣屏,从选线到落针,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绣的。那只凤凰的眼睛,我绣了七遍才满意。

      我把它挂在门口。然后回到绣架前,坐下,继续绣手头的活计。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媳妇站在绣屏前,仰着头看,看了很久。她腰间别着一把木尺,手指上有茧,是吃绣活这碗饭的人。

      “东家,你出来。”她忽然喊了一声。

      我放下针,走出去。

      她指着那幅百鸟朝凤:“这凤凰的眼睛,用的是滚针?”

      “乱针。”

      “乱针能绣出这种光泽?”她快步走进铺子,盯着我的绣架,眼睛发亮,“你收徒吗?”

      我摇头。

      她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盯着门口那幅“百鸟朝凤”,像被人勾了魂。

      半日后,铺子门口围满了人。

      全是绣娘。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穿绸的,有穿布衣的。她们挤在门口,仰头看那幅绣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蜀锦的底子,有人说是苏绣的变体,还有人说是宫里出来的针法,不信是京城本地的手艺。她们说得越多,围过来的人越多。到了傍晚,整条街都堵了。

      春杏站在铺子门口,张着嘴,傻了。

      我把绣架搬到里间,继续绣。外面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像潮水一样。春杏跑进来,满脸通红:“东家,好多人!都是来看绣屏的!有人问咱们接不接单!”

      “接。”我头也没抬,“告诉她,定制排期。先付定金,三个月后取货。”

      春杏愣了一下:“三个月?”

      “三个月。”我拿起针,穿过一块新的底料,“急的不要。”

      那天晚上,春杏数了数定金,数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东家,够交一年租金了。”

      我放下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月色清亮,照着空荡荡的铺子。白天挤满人的那条街,此刻安安静静,只有隔壁茶铺还亮着灯,伙计在收拾桌椅。

      “明天,”我说,“把那幅百鸟朝凤收进来。挂太久,招贼。”

      春杏应了一声,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闭上眼。城南的小院里,窄床上,我睁着眼,看着漏风的房顶。

      屋顶有裂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我枕边。

      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那年侯府正院,我床头也漏过光。我跟管家提了三次,没人来修。后来我自己搬了梯子上去补。梯子不稳,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谢景渊那天从苏怜儿院里出来看见我,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说:“房顶漏了。”

      他点点头:“让下人去修。”

      然后走了。

      我扶着梯子站起来,自己把瓦片盖好。

      今天夜里,城南的破屋顶也漏光。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摸黑坐到桌前,点了一根蜡烛。

      铺开纸,蘸了墨。我要画一个新样子。画一个京城从未见过的样子。

      画到一半,我停笔。烛火跳了一下。我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那是一枝凤凰尾羽,用的针法,侯府里没有人见过。

      明天还有新样子要画。

      没有时间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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