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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无半分悔意,我落笔和离 ...

  •   苏怜儿被人扶上来的时候,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她看到脉案的那一刻,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但她没有跪,也没有认。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扑向谢景渊。

      “侯爷,臣妾是被人害的!”

      她声音尖利,十指死死攥住谢景渊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泪糊了满脸,方才的柔弱姿态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

      “那药是姐姐派人下的!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有那么一瞬间,连我都差点信了她真的失去过一个孩子。可惜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从未有孕。

      谢景渊低头看着她,没有推开。

      “侯爷若不信臣妾,臣妾不如死了!”苏怜儿忽然松了手,转身就往正厅柱子上撞。

      丫鬟们惊呼着扑上去拦。当然拦住了。苏怜儿撞在丫鬟怀里,软软地滑到地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微微起伏。装晕这种事,她比谁都熟练。

      丫鬟掐人中,她悠悠转醒。睁眼第一句话,她看向我,泪眼婆娑:

      “姐姐……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断的游丝。到这一步了,她还在演。

      而她赌对了。

      谢景渊走到我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他昨夜大概也没睡好。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清晏。”

      我看着他。

      “你太强势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正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族老们面面相觑,三叔公皱起眉头。

      “你若容得下人,怜儿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明明我才是他的发妻,明明被骗的是我。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替骗了所有人的苏怜儿说话。

      又是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像一块抹布,把他每一次偏心、每一次纵容、每一次视而不见,擦得干干净净。

      错的永远是我。

      我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他挑开盖头,看了我很久,说:“你眼睛真亮。”

      我记了五年。他大概早就忘了。

      今天他站在我面前,为了另一个女人,说我太强势。

      原来我的眼睛,早就不亮了。

      我笑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然后我开口了。

      “既如此。”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请侯爷赐我一纸和离书。”

      正厅里死寂。

      苏怜儿忘了哭。丫鬟们忘了扶人。三叔公手里的拐杖悬在半空。谢景渊看着我,眉头皱起来,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和离。”我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清楚,“夫妻缘尽,各归各路。请侯爷赐我一纸和离书。”

      他沉默了。他看我的眼神,从恼怒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笑了一声。

      很短,很不屑。

      “和离?”他转过身去,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沈清晏,你离了侯府能做什么?你娘家早败了,你五年没出过这个门。你拿什么和离?”

      我没回答。

      他见我不说话,大概以为我动摇了。他转回来看我,语气放软了些:“你写吧。写完我撕了,此事便过去了。”

      他说“撕了”两个字的时候,手甚至没有去碰桌上的和离书。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笃定我不会写。

      他笃定我离不开他。

      我环顾正厅。

      族老们沉默。下人低头。苏怜儿坐在角落的地上,无人搀扶,一双泪眼正怯怯地看着谢景渊的背影。

      五年了。

      这一幕,看了五年。

      今天不看了。

      我走到桌前。春杏跟上来要磨墨,我摆摆手。

      我自己磨。磨得很慢。墨在砚台里越磨越稠。我提笔蘸墨,墨珠悬在毫尖上,颤了颤,没有滴。

      落笔。

      和离书。

      不占侯府一分红利,不要补偿,净身出户。五年之情,一笔勾销。此生不复相见。

      最后一个字收笔,我把笔搁下。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我拿起和离书,走到谢景渊面前,递过去。他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净身出户”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闹够了?”

      他把和离书折起来,随手放在桌上。像在处置一张废纸。然后他看向族老们,语气轻松:“内宅之事,让各位见笑了。妇人家闹脾气,过两日便好了。”

      三叔公没有接话。老人的目光越过谢景渊,落在我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摇什么。也许是可怜我,也许是可怜谢景渊。

      我没有说话。我转身,走向正位。

      那里放着一方凤印,鎏金錾刻,沉甸甸的。我双手捧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五年,这方印在我手里压了五年。侯府的印,主母的权。我曾以为这是我一生最重的东西。现在拿在手里,不过如此。

      我把凤印放在桌上。轻轻地,稳稳的,没有声响。

      然后我摘下凤冠,放在桌上。然后是钗环,一支一支,码在凤冠旁边。然后是耳珰,一对并排。最后是外袍,大袖衫,织金褙子,玉色百褶裙。我一件一件解开,叠好。叠得很慢,边角对边角。

      谢景渊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继续脱。脱到只剩一身素衣。

      最后从发间取下那枚玉簪。成色极差。他当年随手赏的。我戴了三年。今天摘下来,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

      我一身素衣,站在正厅里。

      没有凤印,没有诰命冠,没有主母服饰。干干净净。

      我看向谢景渊。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看着桌上的凤印,看着叠好的主母服饰,看着素衣站立的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来,对上我的眼睛。那里面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再是冷,不再是恼。

      是怔。

      我看见他右手动了一下。那手指,差一点就碰到桌上的和离书了。

      但最后没有。

      我平静地看着他。

      谢景渊,你太不了解沈清晏了。

      你娶了我五年,你以为你了解我。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下去。你以为我没有娘家撑腰就不敢走。你以为我闹是为了求你回头。你错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求你。

      是通知你。

      “和离书在桌上。”我说,“侯爷若肯成全,便签字盖印。若不签——”

      我停了一下。

      “我便自己走。侯府的门,我认得路。”

      我转身,朝正厅门口走去。身后传来苏怜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别走……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步。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是他那只青瓷茶盏。他每次发火都摔它。摔了五年,从没换过。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走。

      今天他摔了。我走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弧度。

      第一次,我在谢景渊面前,不用跪,不用忍。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转身,回到桌边,把那枚玉簪从最上面拿起来,收进袖中。

      然后,我重新走出正厅。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五年婚姻,一场空梦。

      可我沈清晏知道,我不是离开了一座侯府。我是离开了一座囚笼。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定远侯夫人。

      只有沈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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