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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年情深,一场笑话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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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我坐在桌前,一夜未睡。春杏昨夜写的那张证据清单摊在手边,墨迹已经干透。烛台燃到了底,只剩一截残蜡,烛泪堆得像座小山。
我没有觉得累。
膝盖还在疼,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已经结了薄痂。我低头看了看,结痂的颜色比昨天深了,像四粒暗红的痣。挺好,比凤印好看。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樟木柜前,打开最底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本册子,封皮上是我自己的字:《侯府事务簿》,一年一本。我抽出最早那一本,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侯爷嫌荷包丑,扔了。捡回,缝在书房角落。又某年某月,侯爷嫌屏风花色老气,换下。存于库房。再某年某月,侯爷出征前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连夜蒸了两笼。他走时一块没带,说行军不便。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末一页,我撕下那张记着荷包的纸,折好,放进桌上的匣子。
匣子是空的,但很快就不会空了。
我合上册子,推到一旁。
册子合上,封皮的灰扬起来。我没躲,呛了一下,咳不出来。
册子一合上,那些年月就关不住了。
五年前的佛堂。长明灯燃了三天三夜,我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他出征那日,北境告急,朝中有人参他冒进。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佛前求。求他平安。求他凯旋。
第三日夜里,我起身时双腿一软,摔在蒲团上,撞翻了供桌的药碗。药汁泼了一地,苦味漫了整个佛堂。
他凯旋那日,我穿着他最喜欢的藕荷色衫子站在府门口等。那件衫子我改了三次,腰身收窄一寸。他说过喜欢我腰细。头上那支玉簪,是他出征前随手赏的,成色不好,我戴了三年。
远远看见马队,我小跑过去,袖子带翻了茶几上的药碗,第二回。碎瓷溅了一地。
他翻身下马,低头看我。
“瘦了。”他说,“不好看。”
五个字。然后越过我,往府里走。身后跟着副将,他说说笑笑,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我睁开眼。面前是空荡荡的桌面,烛台、匣子、证据清单。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层。
我拿起笔,在清单下面添了一行:“佛堂旧事,记在心里,不必查证。”
写完,我把笔搁下。墨迹未干,笔画里有我微微发抖的痕迹。手抖这件事,改不了。但发抖的手写下的字,比从前更稳。
我翻开事务簿第二本。侯府三年的总账,密密麻麻。田庄收成、铺面租金、人情往来、月例发放、各房用度,每一笔都是我亲手核的。
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他出征归来那年冬天,苏怜儿刚入府不久。侯府几十口人,账目乱成一团。我白天应付人情往来,晚上关在书房核账。身上还带着病,低烧不退,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手边搁着一碗凉了的药,忘了喝。
账册摊了满桌,我一手按着算盘,一手翻页。夜很深了,烛火一跳一跳的。我核到第三本,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笑声。很轻,很柔,是苏怜儿的声音。她说:“侯爷,你看那盏灯,像不像月亮?”
我推开窗。花园里挂满了花灯,一盏一盏,把院子里的每一片瓦都照得发白,连廊下那盆兰草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谢景渊站在廊下,揽着苏怜儿的腰,低头跟她说什么。苏怜儿笑得直往他怀里钻,说:“姐姐好凶的,我不敢跟她说。”
他笑了。
“她哪有你温柔。”
声音不大,夜里静,一字不落传进书房,落进我耳朵里。
我关上窗。低头,继续看账册。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写不出来。我盯着那页纸,盯了很久。然后我把笔放下,伸手去够桌角那碗凉透的药。药是隔夜的,又冷又苦。我一口一口喝完。碗放回桌上,稳稳的,没响。
田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下人们的月例按时发。账上结余够侯府半年的开销。
我一笔一笔写。窗外笑声不断。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笑声是他们的,沙沙声是我的。
那一夜,我核完了三年的总账。写完最后一笔,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角那碗药已经见了底。碗底沉着一层药渣,黑黢黢的,像一小撮灰。
五年,我没让任何人看轻过沈清晏。一次都没有。
我睁开眼。天光大亮。偏院方向传来苏怜儿娇娇弱弱的笑声,谢景渊低低应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猎猎作响。我看着偏院方向,看了一眼,关上窗。
拿起笔,在清单上添了一行:“药渣已收,需查红花、麝香用量。腹痛来得太快,存疑。”
写完,我叫春杏进来。
春杏眼睛还是肿的,昨夜哭了一宿。我看着她,说:“太医院那边,去了吗?”
“张太医今日当值,午后才能见。”春杏咬了咬嘴唇,“夫人,张太医是——”
“我外祖父的门生。”我打断她,“午后去。不用取什么,只让他确认一件事,苏怜儿的脉案,太医院有没有存档。”
春杏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匣子。匣盖半开着,里面躺着一张纸,事务簿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写着荷包的事。
我伸手,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样东西。
荷包。
月白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密。很旧了,绸面泛着毛,边角磨出了线头。我翻到背面,夹层里还留着缝线的痕迹。里面原本缝着一张驱虫药方,他体热,夏天招蚊虫,我翻了七八本医书才配出来。药方缝在里面,我缝了三次才缝平整。
他嫌丑,随手扔了。我捡回来,缝在他书房角落。想着万一哪天他看见了,会知道是我做的。
后来有一天,我去苏怜儿房里送东西。她不在,枕头歪着,露出枕下一角月白绸面。我抽出来。
是那个荷包。里面塞满了松子糖,鼓鼓囊囊,线缝都被撑开了。
我站在她床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荷包放回去,整理好枕头,转身出去。
从那以后,我再没进过他的书房。
我把荷包拿在手里,翻到夹层,看了看那道缝线的痕迹。他至今不知道这个荷包里缝过什么。药方在夹层里,他戴不戴,我都缝。
五年。我为他做了五年别人看不见的事。
他一件都不知道。
我把荷包折好,放在那张纸上面。
匣子越来越厚了。
我合上匣盖,闭上眼。
苏怜儿入府第一天,就在等一个机会。
他呢?他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还是,他不想看出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睁开眼,把所有东西收进匣子,合上盖。然后把匣子放进柜子最深处,上了锁。
好。
那我便让。让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此生此世,再也够不着我。
我走到窗前。偏院的灯火又亮了,苏怜儿在哭,谢景渊在哄。声音远远传来,她哭得娇,他哄得柔。
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里,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声音。
谢景渊,苏怜儿,你们且笑着。
我沈清晏,从今夜起,再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