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庶妹小产,他当众折我脊梁 ...
-
侯府的夜,从来没有真正静过。
账册上最后一笔朱砂尚未干透,我便听见偏院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那声音划破三更天的寂静,像一把钝刀,直直捅进正院。
丫鬟春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苏姨娘……苏姨娘见红了!”
我放下笔,起身。指尖在袖口内侧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缝着一道平安符的针脚,是他当年出征前我绣的。他说不吉利,我便拆了重绣,针脚还在。
“去请大夫。”我吩咐春杏,脚步已经迈出正院门槛。
偏院里灯火乱成一团。下人们来来往往,铜盆里的水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苏怜儿蜷在床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褥。
“姐姐……”她看见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声音虚弱得像要散在风里,“姐姐,我不怪你……”
我停住脚步。苏怜儿今日穿的是那件水红色寝衣,领口绣着并蒂莲,是我前年赐给她的料子。她说喜欢,我便给了。彼时她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一口一个“姐姐慈悲”。
“怎么回事?”我问。
无人应答。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像一群哑了的鹌鹑。
终于,苏怜儿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屏扑通跪下,声音打着颤:“夫人……方才只有您来过偏院。姨娘喝了您送来的安胎药,不到半个时辰便……便……”
我看着她。我甚至不知道苏怜儿有孕。这念头尚未转完,门外已经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谢景渊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都来不及系正。他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沉得吓人,像他每次出征前夜,坐在书房里擦刀时的样子。
“沈清晏。”他叫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说,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我没有送过安胎药。我也从不知她有孕。”
“夫人!”翠屏抬起头,满脸泪痕,“药渣还在小厨房,是您身边的春杏亲自送来的!姨娘喝了就……”
“春杏?”谢景渊看向我身后。
春杏早已吓软了腿,跪在地上拼命摇头:“奴婢没有!奴婢今日不曾来过偏院——”
“拖下去。”谢景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两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住春杏。春杏哭喊起来:“夫人救我!夫人,奴婢真的没有。”
我抬手:“慢着。”
谢景渊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侯爷,春杏是我的陪嫁丫鬟,跟了我七年。她有没有做过,一查便知。药渣在哪里?药方在哪里?偏院今日进出过哪些人,一个个问,总能问出——”
“沈清晏。”他打断我。
谢景渊低头看了看翠屏,又看了看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他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他每次犹豫时,右手拇指会无意识摩挲玉带扣的小动作。他摩挲了两下,然后——
手指停了。
他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沉水香。这香味曾让我安心,此刻却刺鼻得紧。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跪下来,给怜儿磕头认错。此事便罢。”
我怔住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暖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犹疑、一点温度、哪怕一丝演出来的假意。他昨夜还在我房里用膳,夸我新绣的屏风好看。他上月出征归来,我跪在佛前替他求的平安符,他到底还是收进了怀里。
现在他让我跪。
跪他新纳的妾。
跪一个说“我不怪你”的女人。
“你跪了,正院还是你的。”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施舍,“不跪,今晚就滚去家庙。你自己选。”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主母此刻的表情。风吹动灯笼,光影在他脸上跳了跳。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我看着他。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出征那天,我跪在佛前三天三夜,膝盖跪得没了知觉,起身时摔在蒲团上,打翻了手边的药碗。他凯旋那日,我高兴得打翻药碗第二回,他却皱着眉说:“堂堂主母,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五年中馈,账目清清楚楚,人情滴水不漏。他出征,粮草军需从未短缺过一两。
可他现在让我跪。
“沈清晏,”他等得不耐烦了,眉头拧起来,“你想清楚。”
苏怜儿在床上抽泣,声音细细软软,像小猫爪子挠在心口上:“姐姐,你快起来……是我自己福薄……不关你的事……”
谢景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膝盖弯曲,一寸一寸,往下。青石板的凉意隔着衣裙渗进来,刺骨地疼。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跪的是身,脊梁没有断。
谢景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苏怜儿床边坐下,将她半揽在怀里,轻声安慰:“好了,没事了。”
苏怜儿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姐姐定不是故意的……侯爷别为难姐姐……”
我的手指在袖中缓缓移动。袖口内侧,指尖所触之处,是一层极薄的衬里,那里缝着我每日用来记事的素绢。我用指甲,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焚。
写完,指尖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指甲断了。我没停手,继续用断甲把那个字描深,描进绢里,也描进骨头里。
我跪着,抬头。满屋的人都在看我,有同情,有鄙夷,有庆幸。我谁也没看。只看着谢景渊的背影,那个我曾经以为顶天立地的背影。
谢景渊,你今日折我脊梁、辱我尊严。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跪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极轻、极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像那年我跪在佛前求他平安时,打翻药碗后偷偷藏起来的那抹自嘲。
苏怜儿还在哭,哭得梨花带雨。谢景渊轻声细语地哄着,方才对我说话时的冷厉荡然无存。
膝盖疼得发麻,但我跪得端端正正。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母为何跪着还能如此从容。
他不知道,我跪着的地方,离门口只有七步。
七步。
当年我嫁进侯府,从花轿到正院,走了七步。今日从偏院跪着的地方,到门口,也是七步。
来时七步。去时七步。
我记下了。
“夫人……”春杏在角落里哭着叫我。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谢景渊。只是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灯笼光摇晃着,倒影里的女人素面朝天,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眼神她自己都陌生,上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五年前,她穿着嫁衣坐在铜镜前,等着一个叫谢景渊的男人来掀盖头。
好了。跪够了。
我慢慢直起腰,手撑在膝上,站了起来。膝盖打了个颤,但我稳住了。谢景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以为我要认错。
我没看他。
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偏院。身后传来苏怜儿细细的声音:“姐姐……你别怪侯爷……都是我不好……”
夜风灌进廊道,吹得我衣袖猎猎作响。
回到正院,春杏被人架着跟进来,一进门就跪倒在我脚边哭。
我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桌前,手撑在桌面上,稳了稳。
嫁进侯府那天我就知道,这府里没有一个人会替我撑腰。沈家早败了,父亲病退,兄长外放,京城里只剩我一个人。能撑住我的,只有我自己。
膝盖还在抖。掌心黏腻一片。我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浸透了袖口内侧的素绢,在那个“焚”字上洇开一团暗色。
好。
这样更好。疼才好。疼才记得住。
“春杏,”我说,“把纸笔拿来。”
春杏愣住了。
“我说,把纸笔拿来。”我坐到桌前,语气平静,“我说,你写。”
窗外传来谢景渊哄苏怜儿的声音,隐约还有瓷器被赏赐出去的脆响。
我铺开纸,春杏磨墨。她手抖得厉害,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荡开,越磨越浓,浓得发稠。我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去,在纸角洇开一个黑点,晕不开。
我看着那个黑点。挺好。落笔就没有回头路了,和离书是这样,证据也是这样。
“写,”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汤药渣,收。丫鬟口供,收。苏怜儿脉案,去查,悄悄查。避子药,去太医院找一个叫张慎的太医,报我的名字。”
春杏一边写一边发抖,眼泪把纸都打湿了。
“夫人……您……”
我抬头看向窗外。偏院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一团。
“春杏,”我说,“你记住。从今晚起,我沈清晏,不再为任何人跪。”
烛火跳了一下,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掐得太用力,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正慢慢渗出血珠。我把手握紧,血染进袖口内侧,正正好,盖在那个“焚”字上面。
焚。
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