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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中跪,最后一刀   雨是入 ...

  •   雨是入夜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薄纱笼在街面上。后来风起了,雨丝斜着砸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水花,砸在清晏坊门前的台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街上的行人跑了个干净,连隔壁茶铺都早早上了门板。整条街只剩一盏灯笼,在铺子门楣下晃着,光晕被雨幕切得支离破碎。

      谢景渊跪在雨里。

      他穿的那件粗布衫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头发散着,一缕一缕贴在额角,顺着脸颊淌水。他跪得很直。膝盖陷在积水里,泥水漫过靴面,浸透了裤腿。他浑然不觉。

      打更的经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春杏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缩回头,跑到后间找我。我正在理线。一幅新绣屏刚起针,底料绷在绣架上,画样用炭条勾了轮廓。是一枝梅。老枝横斜,花苞尚未点蕊。

      “东家,”春杏声音发紧,“他还跪着。雨这么大,再跪下去要出人命的。”

      我把线劈成八股,绕上手指。

      “东家。”

      “拿伞来。”

      春杏愣了一下,赶紧取了把油纸伞递给我。我接过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哗哗的,像天河倒扣。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他跪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

      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混着泥浆渗进衣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雨幕后面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忽然被风吹得跳了跳。他看着我。他以为我出来了。他以为我拿着伞出来了。他以为——

      我没看他。

      “关门。”我把伞递给旁边的伙计,声音不高不低,正好盖过雨声,“别让不相干的人,脏了咱们的门槛。”

      伙计接过伞,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门边。

      谢景渊的嘴唇动了。雨水灌进去,呛得他咳了一声。他跪在泥水里,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沈清晏。”

      他的声音被雨声撕碎了。他又喊了一声,更响,破音了:“你当真一点都不念旧情?”

      我停了一步。背对着他。雨打在肩膀上,冰凉。

      “谢景渊。”

      我念他的名字。这三个字在雨里飘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我念旧情。”

      我停了一拍。雨声很大,哗哗哗的,像无数条鞭子抽在地上。可这一拍很静。

      “所以我不恨你。”

      然后我说了最后三个字。

      “你不配。”

      雨声依旧。身后没有声音了。他跪在那里,嘴唇还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

      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枚玉簪。成色极差,雕工粗劣。当过一次,又赎了回来。戴了三年,留了五年。我弯腰,把玉簪放在门槛上。放得很轻,没有声响。

      “这簪子我留了五年。今天还你。”

      我直起身。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连恨都没有了。”

      转身,进门。关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一道门缝合拢,雨声被隔在外面,闷了一截。可那道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比雷声还响。

      门里,我站在门后,没有动。春杏站在不远处看着我。铺子里很安静,烛火跳了两下,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

      过了几息,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是春杏在哭。

      我没说话,走到绣架前,坐下来。

      春杏吸了吸鼻子,跟过来,站在绣架旁边。她什么也没问。过了一会儿,她把灯芯拨了拨,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绣架另一边,拿起一块碎布头,开始练针。

      我拿起针。我们两个人,一句话没有,各自绣各自的东西。

      门外雨声很大。铺子里很静。

      谢景渊跪在门槛前,膝盖陷在泥水里,纹丝不动。雨水顺着头发淌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盯着门槛上那枚玉簪,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去够。手指在泥水里摸了几下,碰到簪身,冰凉。他攥住,收回来。

      簪子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眼前,雨水糊了视线,他用袖子擦了一把,低头看。

      “愿君安好。”

      四个字。笔画纤细,一撇一捺都收得极稳,只有最后一笔微微抖了一下——刻字的人大概刻了一夜,刻到最后一个字时手酸了。

      五年前。他出征前夜。她在灯下绣东西,他半夜醒来问她绣什么,她说随便绣绣。第二天他走了。后来他回来,再没见过这簪子。他以为她扔了。

      她刻了一夜。刻了这四个字。

      他攥着簪子,指节发白。雨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混着泥浆,滴在膝盖下的积水里。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簪子。玉面上沾了泥水,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字还在。

      他就那样低头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簪子还在掌心里攥着。

      他想站起来。腿麻了,一动就钻心地疼。他撑着地,手在泥里滑了一下,没撑住,又跪下去。

      他没有再起来。

      雨一直下。路过的更夫又转了一圈回来,看了看,没说话,走了。街上积水漫上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门槛。

      清晏坊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照在积水里。谢景渊跪在光的外面,一臂之遥。

      他没有敲门。他也没有喊。

      他就那样跪着。攥着那枚玉簪。

      雨声里,他张了张嘴,念出那四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愿君……安好。”

      门里面,灯影下。我绣完了梅花花蕊的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绣面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我放下针,揉了揉手腕。

      春杏问:“东家,明天绣什么?”

      我想了想。

      “梅。绣完了。换牡丹。”

      春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练针。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窗外雨还在下。

      铺子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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