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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侯府衰败,白莲碎在泥里
侯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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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败落,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先是朝堂上有人参了一本,说侯府去年冬宴招待不周,得罪了吏部尚书。第二本参的是账目,说侯府用度逾制,铺张浪费,与俸禄不符。第三本参的是治家,说侯府纵容妾室,正院空置,有失体统。
三本奏折,前后不过半月。圣旨下来那天,谢景渊跪在正厅接旨。削爵,贬为庶民,侯府抄没,家产充公。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抄家的人来得很快。官差进进出出,搬箱笼、抬家具、封库房。他站在正厅里,看着那些人把他坐了五年的椅子搬走,把他批了五年的案桌抬出去。正厅空了。只剩四面白墙,和地上散落的几页邸报。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页邸报。有一页是沈清晏开绣坊那年,他翻过的那份。他在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字,不知道圈的是什么,现在也看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和离那天。她站在这里,摘下凤衩,脱下主母服饰,一件一件叠好,边角对边角。他当时觉得她在闹。他觉得她过两天就会回来。他觉得她离不开他。
现在他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苏怜儿被赶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抱一个包袱。官差搜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值钱的东西都充了公。但她怀里这个包袱,官差没搜。她跪在地上求了半天,说是自己的陪嫁,又哭又闹。官差懒得跟她纠缠,挥挥手让她走了。
她抱着包袱站在侯府大门口,看着门楣上的匾额被人拆下来,扔在地上,砸成两半。定远侯府四个字,断成两截。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南走。
她不知道清晏坊在哪里。但她听人说过,在城南。她一路走,一路问。有人指路,有人摇头,有人看见她落魄的样子,往旁边让了让。
走了很久,才走到那条街。
清晏坊门口,春杏正在擦柜台。她抬头看见苏怜儿,脸色一变,转头喊了一声:“东家。”
我从绣架前抬起头,透过门看见了她。苏怜儿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衣裳皱了,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脸上没有粉黛,嘴唇干裂,眼眶发青。整个人像是从泥里滚过一遭,只剩一双眼睛还带着从前那种湿漉漉的光。
她走进来。走到我面前。然后跪下去。
“姐姐。”
我没说话。针停在半空,线垂下来,在绣面上方轻轻晃。
“姐姐,我教你怎么伺候侯爷,”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教我管家好不好?我伺候了半辈子男人,我知道怎么讨他们欢心。你教我算账,教我管人,教我理料子。我什么都肯学。”
春杏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放下针,站起来。走到苏怜儿面前,低头看她。
“我不需要伺候谁。”
我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仰着头,那双眼睛还是湿的,可里面的东西我看得太清楚了。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赌。赌我会心软,赌我会念在“同为女人”的份上拉她一把。她跪了一辈子,跪成了习惯,以为所有女人都跟她一样。
“倒是你——”
我停了一下。
“你伺候了半辈子男人,可有一个真心待你?”
苏怜儿嘴唇颤了颤。没有。
“你偷的那些首饰,”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包袱,“我早就知道。”
她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包袱往胸口按。手指发白,骨节凸出来。
“我没要回来,”我低下头,声音不大,正好够她一个人听见,“是因为那些东西,我嫌脏。”
苏怜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里那点湿漉漉的水光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慌,恨,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她活了一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讨男人欢心。现在男人没了,她什么都不会。
我转身,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
“春杏,”我说,“送客。”
春杏走过来,站在苏怜儿面前,板着脸:“请吧。”
苏怜儿跪着没动。过了几息,她忽然站起来,抱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她把包袱摔在地上。
绸子散了,包袱皮裂开。里面的首饰滚出来,金的、银的、玛瑙的、点翠的,滚了一地。有的滚进街边的阴沟里,有的被路过的马车碾过,碎成几截。一支点翠簪子滚到春杏脚边,春杏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路过,扁担头正好扫到一支银钗,银钗飞出去,扎进泥里,弯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旁边过,车轮压过一支玛瑙镯子,镯子裂成三瓣。路边两个小孩蹲下来想捡,被大人一把拽走,骂了一句“不要命了”。
苏怜儿蹲在地上,伸手去拢那些碎了的首饰。碎了的,她拢在手里。弯了的,她使劲掰直。断了的那支点翠簪子,她捡起来看了很久,忽然又扔了。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碎金碎银,指缝里全是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像哭。
她走了。背影歪歪扭扭,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街对面。
谢景渊站在一棵槐树底下。
他穿着粗布衫子,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着青茬。抄家的时候他站到最后,官差走了,他才出来。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城南,走到这条街。然后他看见了。
苏怜儿跪在绣坊门口。苏怜儿把包袱摔在地上。苏怜儿蹲下去捡碎掉的首饰。苏怜儿走了。
他看着她蹲在泥里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抄家那天,官差搬走最后一件家具后,他蹲在正厅里,捡起地上那页邸报。邸报上什么都没有,就几个字,是他自己圈过的。
他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天他的膝盖上,也沾了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步。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片碎瓷。青色的。是抄家那天,官差搬东西时打碎的那只青瓷茶盏。他蹲在正厅里捡起来的。那是她走那天,他摔碎的。
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碎瓷的边缘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他松开手。碎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