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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河万里,我自繁华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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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城南那条街拓宽了,两旁的铺面也换了模样。清晏坊的匾额也换了。原来那块是我自己刻的,木头粗,字迹歪。现在换了一块金丝楠木的,字是翰林院一位老先生题的,笔锋清峻,落款处盖着私印。匾额挂得高,过路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可知道这三个字分量的人,走到门口脚步都会慢一慢。
铺面扩了三间,打通了隔壁茶铺,又往后院扩了一进。前店卖绣品,中厅接定制,后坊是绣娘们做活的地方。京城贵妇以穿清晏坊的绣品为荣,宫里的单子排到了明年开春。
春杏带了两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她常念叨:“东家,咱们现在是天下第一绣坊了。”
我低头理线,嗯一声。
天下第一。听着好听。
我穿了一针,拉紧线。匾额是别人挂的,针是我自己的。
这天黄昏,店里快打烊了。伙计们在收拾柜台,春杏在后间点货。我坐在前厅角落的绣架前,手里绣着一幅小屏。绣的是远山。淡淡的青灰色,一针一针晕开,像雾里看山,似有似无。这门手艺我练了三年,才绣出这种虚实。起针落针全凭手腕的力道,劲大了山是死的,劲小了山就散了。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补丁摞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簪头磨得发亮。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进来吧。”我头也没抬。
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别人家的地上。走到柜台前,手攥着衣角,攥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东家……我想学绣活。”
春杏从后间出来,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被我抬手拦住了。
“交不起学费。”姑娘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我……我会干活。扫地、做饭、搬料子,什么都行。您管口饭吃就行。”
我放下针,抬头看她。瘦,脸小,眼睛大。手指上有茧,是干粗活磨出来的。但指尖没裂,指节也没变形。是块绣花的料。
“留下吧。”我说,“管吃管住,学成了再走。”
姑娘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又使劲憋回去,跪下扣了三个响头。春杏叹了口气,领她去后间安排住处。
走了几步,姑娘忽然回过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东家,你不怕我偷师?”
我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
“你能偷走的,都不是我的本事。”
我低下头,继续绣山。
“我的本事,你偷不走。”
姑娘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春杏进了后间。脚步声远去了。店里安静下来,伙计们收拾完,陆续下工。春杏来问要不要关门,我说再等会儿。
人都走了。铺子里只剩我一个。
巷口的馄饨摊还没收。摊主是个老头,见了我,笑着招呼:“东家,来一碗?”
我点点头。他麻利地下了一碗,皮薄馅嫩,汤上飘着葱花和紫菜。我端着碗走回铺子,在门槛上坐下来。
跟那年一样。那年我刚开张,也坐在门槛上,也吃馄饨。
那年那碗,是买给自己的。今天这碗,也是。
我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把碗还给老头的时候,他说:“东家,明儿见。”
“明儿见。”
我回到铺子里。没坐下,直接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正好。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追着跑,有妇人倚在门框上嗑瓜子。普普通通的一条街,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我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还在,五年了,颜色淡了很多,像褪了色的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我自己知道它在。那年跪在偏院青石板上,指甲掐进掌心的血印子。后来每疼一次,就深一分。再后来,不疼了。印子就淡了。
春杏端了茶进来,看见我站在窗前,把茶搁在桌上。她走过来,忽然盯着我的袖口看:“东家,你这袖口里侧,怎么有一块墨迹?洗不掉?”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贴着腕子的地方,有一道暗色的痕。年头久了,颜色发褐,像是洗过很多次又没洗净的墨渍。其实是一个字。焚。那年跪在偏院,用指甲蘸着血写下的。后来血干了,字迹还在,像一颗痣,长进了布纹里。
我看着那道旧痕,笑了。
“很久以前,写过一个字。”我说,“忘了是什么了。”
春杏没多问,转身去收拾柜台。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关窗。转身,对后间喊了一声:“明天有新样子要画,今晚早点关门。”
春杏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盏灯吹灭。
铺子暗下来。我站在黑暗中,闭了闭眼。身后是绣架和丝线。前面是门。门外面是长街,长街尽头是城门,城门外面是山河万里。
明天有新样子要画。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画不完的。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去的方向,从来不在身后。
——
清晏坊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幅字。
不是名家题匾,不是贵人赏赐。是我自己绣的。
一个字一个字绣在白绫上,用的是最细的针,最素的线。字迹工整,笔锋清瘦。
不念过往,不畏将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