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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认出我了 ...

  •   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掌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四面涌起来,夹着观众压不住的叫好声,一浪接着一浪。

      舞台的光尽数落在闻景洄身上,照的她无比明亮,她刚结束四十多分钟的演奏,额角有一点汗,她先向指挥鞠躬,再转身向乐团致意,最后重新面对观众深深鞠躬。

      掌声又高了一层。

      岑持坐在第九排的贵宾席中,听完了整首协奏曲。

      比起下午的合排,今晚的闻景洄明显更明亮,也更外放。没有亮灯的观众席里,岑持轻轻笑了,眼底满是暖意。

      闻景洄两次上台谢幕后,掌声仍没有停。

      她第三次从侧台出来时,怀里没有刚刚接过的花束,只带了小提琴和琴弓。指挥站在乐队前方,笑着向后退了一步,把舞台完整地让给她。台下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几声来不及压住的咳嗽。

      闻景洄重新架起琴,弓尖轻轻点了一下弦。

      短促的主题几乎是从寂静里跳出来的。

      岑持在第一句结束前就认出了它。

      帕格尼尼,《第二十四号随想曲》。

      主题拉得很轻,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闻景洄没有把它处理成某种庄严的宣告,每个停顿都像故意留下的空隙,等观众反应过来,她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左手拨弦的那一段变奏,闻景洄微微侧过脸,唇角似乎扬了一瞬,那一点笑意极轻,却让整段演奏忽然有了炫耀的意味。最后一组音阶冲上高处,厚重的和弦紧随其后,运弓越来越快,音色也随之变得明亮,直到最后几个音以近乎锋利的姿态落下。

      弓停在半空。

      短暂的静默之后,掌声猛地炸开。

      闻景洄放下琴,灿然一笑,向观众鞠躬,又转身向指挥和乐队欠身。

      她重新走下舞台时,岑持以为返场已经结束。

      帕格尼尼炫目又热烈,这一首已经足够作为今晚漂亮的句点。

      可沉浸在音乐里的观众不愿放弃,掌声迟迟没有停止。

      足足两分钟后,闻景洄再次走了出来。

      这一次,闻景洄在重新安静的生白音乐厅舞台中央站定,却没有立刻抬起琴,有几秒钟,岑持觉得她的目光探向观众席。

      岑持太知道,舞台灯光这样亮,闻景洄很难看清昏暗观众席里的某一个人,可她的心脏还是不自觉地紧缩起来。

      闻景洄收回目光,将琴重新抵上肩头。

      第一声不像旋律,更像一句突然说出口的话。

      低沉,克制,带着没有落点的停顿,琴声一寸寸压低。

      是克莱斯勒的《宣叙调与谐谑随想曲》。

      岑持的手指在扶手上蜷紧。

      她隐隐知道,为什么选这一首。

      宣叙调结束后,音乐毫无预兆地转快。刚才沉在低处的声音被猛然挑起,变得轻捷、尖锐,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活力。就在那处转折以前,闻景洄忽然多留了一瞬。

      岑持的呼吸跟着停住。

      一模一样。

      和多年前她们在五一二琴房反复练习过的那个停顿,一模一样。

      停顿后,旋律骤然变快,快速的音群仿佛在平缓的海面掀起巨浪,翻涌着直至曲终。

      掌声轰然涌起。

      岑持没有动,她握着扶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节一点点泛白。

      整个晚上,岑持都在努力维持那个脆弱的假设,无论闻景洄有没有认出她,只要谁都不叫破,她们就仍然可以只是陌生人。

      现在,她知道她骗不了自己,闻景洄认出她了。

      中场休息时,岑持站在领导社交的外围,保持着微笑听他们讨论市里的文化工作。

      闻景洄像是把一个问题留给了她。可那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岑持不知道。或者说,知道答案的那个人,不叫岑持。

      开幕仪式、观众群体、成功、场馆、文化、品牌……一些词语断断续续地进入她的耳朵,却不能拼凑成一句有含义的句子。有一些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她凭借着本能给出标准答案,但却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热闹喧闹的人群里,岑持像是被玻璃隔绝,周遭的人声、脚步声明明近在耳边,却又好像渺渺茫茫隔得很远。

      直到站在最中心的周副市长笑着拍拍她的胳膊,问:“我看到你们还有个青年艺术计划?”

      周副市长这么一拍,才把她从恍惚中拽了出来,岑持强打精神,微笑着点头:“对。这个项目有一些公益性质,会单独做,不挂在商业演出下面。”

      “准备做多久?”

      岑持看了一眼大厅另一端正在入场的人群:“没有期限。艺术中心在一天,这个计划就做一天。”

      周围响起一阵恰如其分的赞叹和附和,待开场提醒响起,一行人收了话题,说笑着重新回到生白音乐厅,各自落座。

      陈瑾发信息来汇报。

      【闻老师团队反馈,今晚演奏时舞台左侧的声场有轻微异常,和木管声部衔接时听感不够清楚。】

      岑持心头一跳。她下意识把刚才第一乐章里几处木管进入的地方重新过了一遍,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坐在观众席,听见的本来就不是台上的听感。

      【闻老师特别说明,观众席不受影响,但建议演后复核。】

      特别说明确实让她安心了一些,岑持回复:【联系声学团队,今晚演出结束后立即排查。】

      【好。】

      陈瑾回复得很快。

      屏幕暗下去。岑持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动,想问一句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但陈瑾的信息很快就来了。

      【郑总回复,刚送闻老师离开后,联系了声学团队,他们已经在后台等了,演出结束后立即排查。】

      没问出口的问题得到了答案,屏幕彻底暗下去,岑持把手机收回口袋放好。

      乐队上场,观众席的灯光再次暗下来。

      下半场是贝多芬第七交响曲,和弦落下,第一乐章缓慢的序奏响起。

      闻景洄已经离开了,刚才那几分钟的琴声却没有跟着她一起走。台上仍旧是贝多芬,她只能继续坐在这里,像任何一个普通观众一样听完下半场。

      她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音乐里,不去想刚才那几分钟究竟算什么,也不去想自己该如何回应。可连一个完整的乐句都没听完,意识又回到闻景洄第二首返场那四分钟的琴声里。

      终乐章终于结束的时候,她和别人一起用力鼓掌。散场后,她按照计划去了招待会,结束的时候刚过十点半。

      她忽然不想回家,更不想一个人待着,临时叫上艺术中心总经理郑柏年和几个项目负责人,在艺术中心的酒吧里开了个开幕仪式复盘会。话说到后面已经不剩多少正事,她也没有散场的意思,索性以庆功宴的名义喝了两杯酒。

      一切工作都结束,已经过了零点。

      打车送走了郑柏年和几个项目负责人,岑持没有回家,沿着申江艺术中心外的江边走着,申江仍然被两岸的霓虹灯映照的明亮,九月的夜已经有了凉意,江风吹得她西服外套猎猎作响。

      陈瑾觉得今天的老板很是反常,竟然变更了早已经确定的行程,还在招待会结束后主动开会和庆功。

      江面辽阔,天空压得很低,深夜的江风好像吹走了她白日的淡漠,拢着西服外套的背影看起来形单影只。陈瑾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走了一阵,心底竟生出一点点不合身份的心疼,荒唐地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陈瑾很快又把这点奇怪的心情压下去。大概只是看惯了她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这样难免觉得反常。

      几次欲言又止,陈瑾终于还是开口劝说:“岑总,夜深了,明早还有工作,早点回去休息吧。”

      岑持回头,好像才发现她还在:“让司机送你先回去。”

      不听劝这一点倒是从来都不会变。

      “不用,我陪你。”

      岑持也不再劝,靠在江边的围栏,看着眼前艺术中心灰白色的建筑,夜里的它仍然亮着泛光灯,平静地停在这里,留木厅那株从建筑中生长出来的朴树,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

      岑持想,也许从决定接下这个项目开始就是个错误。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放任了自己的任性。

      她早就知道,离音乐太近不是一件好事。有些东西,她过了很多年才终于不再想起,而音乐从来都太擅长替人记住。

      四年前,她决定要接手申江艺术中心的建设,公司高层几乎一致反对。会后只剩她和何蔚的时候,何蔚把现金流预测放她桌上,满脸不解:“这投资对境序不是小数字,你必须先说服我,为什么要涉足一个不赚钱的新领域。”

      岑持说不赚钱和没有价值是两回事,说艺术中心独立核算、投资封顶,又说城市关系、品牌信用、说它会是境序在这座城市里寿命最长的一项资产。

      何蔚听完她一套专业的商业分析,不为所动。

      直到岑持沉默片刻,收起所有的商业逻辑,只说:“我想做。”

      从境序刚起步时就陪着她一路走到现在的何蔚,盯着她的眉眼静了一阵,最后叹一口气,收起来文件:“行,那我重算。”

      何蔚为什么突然让步,这些年她们谁也没有说破。

      而岑持那句没能说出口的理由,比所有商业分析都简单。

      虽然不想承认,她大概只是想在自己的生命里,给音乐留一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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