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到这里就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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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迎面吹来，岑持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远处艺术中心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亮了一整晚的大厅暗下去几盏灯，只剩建筑外沿的泛光静静落在江面上。
身后一直没有声音。
岑持回头看了一眼，陈瑾还陪她站着。江风吹散了几缕她别在耳后的齐肩短发，细框眼镜后的神情仍旧安静，既没有催，也没有问她今晚究竟怎么了。
岑持拨开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问：“你听古典吗？”
境序内部没有森严的等级，称呼也沿用初创时的习惯，只有对外提起岑持，大家才称她一声“岑董”。可岑持一向话少，即使陈瑾是工作中和她相处最久的人，也很少听她提起什么工作以外的话题。
陈瑾有些不习惯，平着语气，汇报工作一样回答：“前些年知道闻景洄后，后面陆续听过一些小提琴。”
听到身边的人主动提起闻景洄这个名字，岑持有一丝惊讶。几个月以来包括今天，数次提起这个名字，陈瑾一直没有一丝波澜，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听你说起过，你是她的乐迷吗？”
陈瑾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算是。”
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岑持笑起来：“什么叫算是？”
岑持少见的轻松态度让陈瑾新奇，稍微放下了一点平日里的板正，解释：“我就是瞎听一听，不会听，网上的音乐分析都看不懂。”
岑持弯了弯嘴角，笑意竟然看起来温柔：“音乐只需要觉得好听就行了，不用会听，也不用分析。”
看惯了老板疏离的神情，这笑意竟让陈瑾愣了一下，话都没有接上。过了一阵，难得的轻松氛围让陈瑾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不过闻景洄老师的乐迷其实不太叫自己粉丝或者乐迷。”
岑持好奇的眼神移过来：“那叫什么？”
面对岑持说起这些，陈瑾莫名有点羞于开口，顿了一下才说：“闻声。闻景洄的闻，声音的声。”
“闻声……为什么？”
“大概就是……闻声而来吧。”
岑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闻声而来。
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琴房楼侧面的爬山虎叶子都红了。她从初中升入高中，楼梯旁边三零七号弦乐练习室换了主人。琴房按理说并不是固定的，可每一天不管她几点来，几点走，不论早晚，三零七琴房的那个小提琴声都在。
难度极大的曲子们听起来自然流畅，高超的技巧，无所畏惧的演奏，学校里原来并没有技术这样好的小提琴。
渐渐，下楼上楼经过三楼的时候，她总会慢了脚步，细细听从琴房里漏出来的乐音。
帕格尼尼，萨拉萨蒂，有时是伊萨伊，曲子换得勤，难度却没怎么下来过。
那天下午却是《魔王》。
岑持已经走过三楼，又停下来。
她认得这个开头。只是舒伯特原本交给钢琴和人声的东西，此刻全挤在一把小提琴上，急促的声部彼此追逐，居然真的被里面的人一点点撑了起来。
最难的一处接连断了三遍。
第四遍还是没过去。
里面的人像是恼了，停了几秒，又从更前面重新开始，琴声都加了几分急躁和不满。
她终于忍不住好奇，转身走过去，弯下腰透过门上窄窄的一条透明玻璃看。
里面是个小姑娘，侧对着门，紧盯着左手的指板，微微蹙着眉心，嘴角也跟着抿紧。这么小一个人，执拗地跟《魔王》较着劲，明明一副过分严肃的样子，落在十二三岁的脸上，却看起来很可爱。
是闻景洄。
她一眼认出了这个入学不久就名声在外的天才少女。
“闻声”这个名字很贴切。
这么说来，她大概是最早闻声而来的那一批人吧。
也许是晚风温柔，也许是记忆里画面过于温暖，岑持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进去。
这个号码她已经九年没有拨过了，通讯录里也早就没有了这个联系人。
这些年，她换过手机，换过号码，删掉了通讯录里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人。可这十一个数字，她却一个都没有忘。
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岑持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号码现在拨过去，也许还是闻景洄接。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往下落了一点，又停住。
如果真的接通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好？
还是，是我？
“上热搜了。”陈瑾在身边说。
岑持像是忽然找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理由，手指一收，退出了拨号界面。切换到社交软件，搜索今晚的演出。
闻景洄本就足够出圈，加之公司对于开幕季的宣传，这场久违的国内巡演首场，连带着申江艺术中心一起上了热搜。
她翻看着观后体验的帖子和评论。
【闻景洄也太美了吧！今天完全就是仙女来着！】
【最美艺术家认证！！】
【申江艺术中心也好漂亮！你们有没有看介绍！下次下雨一定要去一次听雨庭！】
岑持刷过去，换了几个帖子。
【今天竟然二返了！申城也太有耳福了吧！！！】
【闻老师的巡演我听过好多场！协奏曲场都只有一首返场！今晚怎么突然又拉了一首！】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没有抢到票！！！！！】
岑持滑动屏幕的手指变慢了。
有人问：
【今天返场第二首是什么曲子，没听出来。】
马上有人解答了，还有专业乐迷讨论。
【克莱斯勒的《宣叙调与谐谑随想曲》。】
【有没有人觉得，今晚这首处理好凶，不似闻老师的一贯风格。】
下面马上有人应和：
【对哈哈哈哈哈！！我懂！！不像谢幕，像在跟谁吵架！】
岑持的手指停住。
她几乎立刻锁了屏，手机紧攥在手里，好像是什么危险物品。
片刻之后，她又重新点亮屏幕，切回刚才的拨号界面，将那十一位数字一个个删掉。
“走吧。”
回家的路上，岑持吩咐司机先送陈瑾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出神。
申城的夜喧闹又明亮，她身处其中，又好像抽离在外。
她想起几年前，闻景洄成名后第一次回国巡演。
媒体采访时问她：“除了你的小提琴启蒙老师韩启元先生，还有哪位老师或者音乐家，对你职业生涯影响很大？”
这样的问题有太多安全答案。父母、老师、合作过的音乐家，甚至历史上那么多音乐家，随便哪一个名字都足够体面。
可镜头里的闻景洄眼里满是光彩，脱口而出：“京华音乐附中时候的学姐。她教我特别多。她让我第一次知道，音乐真的是一种语言。它可以被听懂，也可以让人快乐。”
那时候的闻景洄还没有如今知名，评论很快就翻完了。现在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有没有附中人知道小闻老师说的是谁？】
【天才双子星，程晏如呗，她们关系好，附中谁不知道。】
【闻老师还是别提这个人了，当年她家的事挺难看的。】
【什么事什么事？】
【新闻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闻老师还是别和这种人扯上关系吧……】
岑持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截断这段回忆，慢慢调整呼吸。
跨江大桥上，能看到对面境序集团的高楼。集团LOGO在建筑顶端亮着，和申江艺术中心隔江而立，全楼的LED灯有秩序地变换着形状和颜色，融进申城最核心的地段。
岑持久久看着它。
这是她花了近十年才建立好的秩序。
是没有程晏如，只属于岑持的秩序。
她今天已经做了太多越界的事情。听完那场合排，翻看闻景洄的评论，重新输入那个号码，甚至差一点拨出去。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工作需要了。
岑持收回视线。
到这里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工业智能业务进入路径会上，法务把战略合作、少数股权投资和控股收购三种方案的主要风险过了一遍。
岑持坐在会议桌的中间，听完汇报问：“修订稿为什么没有提前给我？”
法务解释：“这次只调整了七处，我们判断不影响核心结论，所以先放进汇报材料……”
岑持打断他：“你们可以判断条款重要性，但不能替我决定哪些文本我不用看。所有需要我决策的文件，修订版和对照版都要提前给我。这不是第一次强调了。”
会议室安静了足有十秒。
终于，法务开口：“抱歉，岑总。”
岑持挥挥手：“先散会。”
回到办公室，最新版标注好的风险备忘录很快送了过来。
岑持站在落地窗前，一页页往后翻。
陈瑾没有退出去，在她翻页的间隙汇报：“岑总，闻老师上午来了生白音乐厅，正在和声学团队复核昨晚的问题。郑总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岑持下意识问：“现在还在？”
话说出口，她才懊恼地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
陈瑾看了眼手机，确定道：“在，刚开始不久。”
岑持抬眼。
落地窗外，申江艺术中心就在江对岸。开车过去甚至用不了多久。声场问题又是昨晚她亲自要求技术团队连夜排查的，她过去看一眼，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顺理成章。
可……正因为太合理了。
岑持垂下眼，把手里的风险备忘录翻过一页。
“不用了，让技术团队处理。叮嘱郑总不要怠慢闻老师。”
“好的。还有昨晚连廊的照片，官方摄影已经按您的要求从发布选片里撤掉了。媒体们也联系过，对方均已确认不会使用。”
岑持：“好。”
“那法务会安排几点？”
“下午两点。”
陈瑾顿了一下：“您原定两点半参加闻老师的大师课。”
岑持看着文件，头也没有抬。
她当然记得。
那个时间是几周前就留出来的。那时候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这是艺术中心开幕季的一项重要活动，她作为发起人出席很正常。
但现在不行了。昨晚以后，她骗不了自己只是去听一场大师课。
何况，她再出现，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两点开法务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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