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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会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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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洄从岑持身边擦过。
直到拐过连廊,她才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艺术中心冷气十足,她却出了一身薄汗。
下了旋转楼梯,等候多时的媒体同时转向她,闪光灯亮成一片。
礼宾人员伸手隔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让闻景洄走上台。
意识已经抽离,闻景洄只有身体站在台上。她面对着无数镜头,凭着多年形成的职业本能露出得体的笑容。
她没有认错,她不会认错。
最先让她觉得荒谬的,甚至不是那个和“程晏如”截然不同的名字,是那句“不懂音乐”。
程晏如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闻老师”,没有唱片合约,也没有那么多观众。十二岁,刚进入京华音乐附中的第一年,她第一次参加大师课,程晏如就坐在她身旁的钢琴凳上。
如今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成了集团董事长,礼貌又疏离地叫她“闻老师”,还对她说“久仰”?
闻景洄跟着礼宾人员走到指定的合影位置站定,面向镜头微笑。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里,她想着刚刚在连廊的那一张照片。
半步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十八岁到二十七岁,程晏如成熟了,容貌却没有变得很多。
可没有改变的,似乎也只有容貌。她整个人好像彻头彻尾地变了,像是把原来的灵魂深埋了,只留下相似的皮囊。
程晏如明明是肆意昂扬,自由无畏的,呼朋唤友,笑起来从来不管场合,走进琴房时,人还没进门,书包已经先飞到钢琴凳旁。
而刚刚的她穿着妥帖得体的黑色西装,看起来知性柔和,唇角的微笑有良好的角度,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看见她的时候,闻景洄一眼认出那熟悉的眉眼,却不敢相信。
可那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习惯见面时先看一眼她的手。视线扫过后,眉峰微微蹙起后又迅速压平,快的她以为只是看错。
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为什么换了名字?为什么说不懂音乐?为什么明明知道她会来,这几个月来却从来没想过联系她?
闻景洄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合影、又怎么回到艺术家休息室的。
休息室里,助理方蕾正站在衣架前整理晚上登台的礼服,低马尾垂在颈后,一张圆脸笑起来尤其显小。靠窗的沙发上,秦舒文膝头搁着iPad,锁骨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屏幕上排着闻景洄接下来一个月密密麻麻的行程。
听见开门声,两人一起回过头看向闻景洄。秦舒文只看了一眼,视线停住了。
二十分钟前出去的时候,闻景洄还不是这个样子。
马上要上台的人站在休息室门口,眼睛直直盯着一处发呆,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擦过中指的指节。
“景洄。”秦舒文叫了她一声。
人没反应,她起身过去,把闻景洄摩挲指节的手拉住:“又在抠手了?”
她扯过闻景洄的手看了一眼,原本结痂的地方又变成一处新鲜的伤口。
秦舒文嘶地倒吸一口气,又叹一声。
方蕾跑过来看了一眼伤口,又两步跑去沙发边,在包里一边翻找,一边念叨:“碘伏碘伏碘伏。”
没两秒又风风火火的回来,掰开碘伏棉签的一头,看着棕褐色的液体沉下去,拉过闻景洄的手小心的消毒,轻轻吹着,抬头看她的表情:“疼不疼?”
手指传来的那一点木木的疼,反而让闻景洄飘在半空里的意识短暂落回身体。
她摇了摇头,把手收回来:“没事。”
秦舒文仔细观察着闻景洄的表情。二十分钟前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是启幕礼临时加的流程出了问题?闻景洄时隔许久重新开始国内行程,申城又是首站,接下来的采访、演出和转场全挤在一起,她专门从伦敦飞来跟几天现场,怎么第一天就出状况?
秦舒文脸色慢慢沉下来。早知道刚才就该一起过去,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需要我去和艺术中心交涉吗?”
闻景洄摇摇头:“不用,没事。”
秦舒文知道闻景洄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那和活动流程无关,那短短二十分钟发生了什么?
“马上演出了。影响手指活动吗?”
“真没事。活动没问题,碰不到弓。”听到演出二字,熟悉的闻景洄终于归位,张合了好几次右手,还虚做了个拉弓的动作给秦舒文看:“喏。没事。”
看到闻景洄正常了一些,方蕾才皱着眉说:“刚才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失魂落魄的,还把手抠成这样。”
“好了好了。”闻景洄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推着两个人出休息室:“马上七点了,你们快出去吧,我还得准备呢。”
秦舒文和方蕾知道,演出前的三十分钟,闻景洄一直留给自己。那是她不想任何事情,只和音乐纯粹对话的时间,再多想问的话也只能咽下去,只好停止追问,顺着被她推出休息室。
方蕾挤在门缝里叮嘱:“衣服已经收拾好了,保温杯的水温刚好,电解质水在化妆台老地方。”
“知道了。”
闻景洄扶着门,终于朝她们笑了一下:“放心,演出不会出问题。”
休息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低头,中指上刚涂过碘伏的地方还是湿的,岑持刚刚就是碰在这里。
闻景洄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去换了礼服,在化妆镜前坐下。
按照多年形成的演出习惯,她把手机关机,喝了两口电解质水。
本应该最后一次确定音准,默走一遍乐章,可岑持刚刚那句话始终横在那里。
我不懂音乐。
无数画面飞速闪过,重重叠叠。
汇报演出、比赛、大师课,还有更多无人知道的下午、傍晚。
在学校礼堂,比赛后台,附中五一二琴房,程晏如不知道在她旁边的钢琴凳上坐过多少次,一起练习过演奏过多少次那些协奏曲,奏鸣曲,独奏曲……
现在那个人告诉她,我不懂音乐。
这句话盘旋在脑海里,怎么也过不去。
终于,闻景洄拿起扣在桌面上本该在演出结束后才打开的手机,迅速按了开机键。
她从宣传册上找到“境序科技集团”,顺着公开信息查到法定代表人的名字。
岑持。原来是这两个字。她改了母姓。
闻景洄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再把这两个字输入搜索框。
弹出来的百科介绍岑持是境序集团创始人,申江艺术中心发起人,她能查到的公开履历,从十八九岁以后才有了痕迹,真正完整起来,已经是境序成立之后。
闻景洄回到境序的词条,快速划过集团六家子公司的介绍和一连串财报数字,最下面有寥寥几张远距离的模糊照片,她一一点开,放大,细细查看人群里的岑持。
她想了想,又在搜索框输入:“岑持 程晏如”。
没有结果。
这两个名字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从“程晏如”到“岑持”之间,没有一条公开可见的线,像被人从中间整整齐齐剪断了。
而她能查到的岑持的人生里,只有游戏,AI和科技,除了这座刚刚启幕的艺术中心,再没有任何与音乐相关的痕迹。
闻景洄这时候才真正理解岑持的那一句“我不懂音乐”。
她原本以为,那句“不懂音乐”只是说给她听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岑持似乎把这句话说给了整个世界。
她重新把手机关机,缓缓消化着这些信息,看一眼表,还有二十五分钟登台。
她打开琴盒,取出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瓜奈利小提琴,黎明。
闻景洄把掌心贴在琴颈熟悉的弧度,用全部感知感受着它熟悉的气味和触感,混乱的呼吸终于慢下来。
闻景洄轻轻重复了一遍:
“不懂音乐。”
她轻笑一声。
脑海里忽然响起附中时,她们练琴时候,程晏如跟她讲过的一句话:演奏前要先想清楚,是在对谁说话。
她闭上眼,抚摸着小提琴的轮廓,强迫自己进入演前状态。
耳边终于响起管弦乐队的声音,她任由自己加入。
演出倒计时五分钟,工作人员来敲门。
闻景洄拿起琴和弓,起身。
她跟随工作人员走到舞台侧门,管弦乐队依次入场完毕,观众席已经响起热烈的掌声。
该她入场了,经纪人秦舒文站在侧门边,跟她最后确认:“返场还是《二十四》?”
“对。”闻景洄点头。
走到门边,闻景洄又停下,回身说:“如果第一首之后掌声还没停,我再加一首。”
秦舒文有一些意外,闻景洄拉协奏曲的时候,返场一贯只有一首,难道是中巡首场的福利?
她问:“哪首?”
闻景洄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热烈的掌声和舞台的光里。
既然你说不懂音乐。
那就当它只是一首普通的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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