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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不懂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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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里寂静空旷,闻景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直视着岑持,疑惑中夹杂着某种难以辨认的情绪。
柔和的橙黄灯光下,岑持只觉得像是进入另一个空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终于,闻景洄一点一点恢复了礼貌的微笑,抬起右手伸向她。
“您好。”她顿了顿,才缓慢地接道,“岑……董事长。”
她的声音褪去了少年时候的清亮,多了一些厚度,岑和董事长之间有一瞬迟疑,但她没有叫出曾经那个名字,岑持分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怅然。
岑持伸出右手与她相握。
闻景洄的手指僵硬冰凉,一如当年。曾经的冬天,这双手总是塞在她的口袋里。
暗暗的心酸里,岑持假装看不出闻景洄不闪不避眼神里的探究,用尽全力保持着天衣无缝的微笑。
而手指分开,她的拇指碰到闻景洄中指内侧,在熟悉的位置划过一块熟悉的粗糙。她明知道不该,还是放任自己的视线跟去闻景洄右手,一眼看到中指第二指节处那一道暗红的痕。
岑持心里蓦然闪过一丝心疼。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是会抠烂手指。
一丝心疼牵动了心底更多的各种酸楚和苦涩。
计划里从来就没有这场相见,岑持告诫自己必须马上离开,只要说一句“祝您演出顺利”,就可以退回原定的位置,坐在台下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听众。
岑持不管不顾地把纷乱的情绪统统压回去,闻景洄却先开了口。
“下午合排的时候,二层靠门的位置好像坐了一个人。是您吗?”
岑持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舞台那么明亮,二楼的观众席沉在黑暗里,她原以为闻景洄什么都看不见。她强迫自己不显露出任何情绪,说:“下午我确实顺路去看了一眼空场,不知道是不是您看见的人。”
“看空场?”闻景洄微微侧了头,像是好奇,反问她,“那里好像不是听音效果最好的位置。”
岑持让视线落在她的眉心,微笑不变:“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不好打扰闻老师和乐手老师们。”
“那后来怎么没走?”闻景洄停了两秒,接一句,“第一乐章结束的时候,您站起来过一次。”
岑持用笑意隐藏起心底涌起的一丝慌乱,反问她:“闻老师排练的时候,还会注意观众席?”
闻景洄勾起唇角:“空厅里多了一个人,很显眼。”
岑持适时露出一丝歉意:“打扰到您了,抱歉。”
“不算打扰。”闻景洄看着她,慢着音调问,“我只是有点好奇,您最后为什么留下来了?”
岑持一时语塞,停顿了一瞬。
“听起来怎么样?”闻景洄挑起眉问她。
岑持心里绕了几圈,只干巴巴地答非所问:“空场效果很好。”
“我问的不是声场。”闻景洄笑意渐浓,并没有放过她,“我问的是,音乐。”
岑持平着语调答:“很好。”
“就只是很好?”闻景洄目光灼灼。
岑持暗暗狠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回答:“我不懂音乐,不能专业地分析。”
闻景洄没有立刻接话,停了一瞬,盯着她反问:“您不懂音乐?”
闻景洄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可置信,岑持立刻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荒唐得有些刺耳。可话已经出了口,她还是迎上闻景洄近乎质问的目光:“只这几年跟着团队听过一些,谈不上懂。”
“不懂音乐,却来听空场?”
“工作。”
闻景洄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垂下眼:“这样。”
闻景洄的这两个字的语调听不出任何问题,只是唇角的微笑凝固了,拇指又一次擦过中指上的红痕。
心里钝钝的疼了一下,岑持几乎本能地想说,别再抠了。可话到了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会说这样的话。
闻景洄再抬眼时,脸上的笑已经恢复得恰到好处:“抱歉。那是我误会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说:“今天听了工作人员介绍了这里的建筑理念,我很喜欢。我原以为,能建设出这样一座场馆的人,一定很热爱古典音乐。”
岑持机械地解释:“感谢闻老师夸奖,都是团队的功劳。”
闻景洄轻笑一下,说:“您太谦虚了。”
摄影师显然没有听出这些客套话底下有什么,只觉得两人聊得还算投契,趁着两人停顿,举起相机,插了一句:“岑董、闻老师,麻烦两位看一下这里。”
而摄影师此刻说了话,岑持才注意还有这么个人。她一贯习惯回避不必要的摄影,陈瑾已经准备上前替她婉拒,岑持却暗暗压了压手。
这场相见本就不在计划里,更不该留下一张合照。可闻景洄站在镜头前,坦然地等着她,仿佛她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初见。岑持忽然不想在这时转身避开。
在岑持犹豫的瞬间,闻景洄已经向她走近半步。
摄影师从取景器里看了看两人之间礼貌清晰的距离,抬头说:“两位稍微靠近一点。”
岑持还没有动,闻景洄再次向她走近半步。
这半步把闻景洄带得很近,岑持甚至闻到她身上一点很淡的玫瑰气息,混着深沉的皮革味道。
闻景洄的手臂短暂擦过她西装的袖口,快门声随即响起。
恰在此时,掌声隔着墙面涌上二层,艺术季发布的环节已经快到了尾声。
闻景洄转头听了一下,微笑说:“该我下去了。”
“祝您演出顺利。”岑持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闻景洄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她。
“岑董事长。”
岑持看向她。
闻景洄的五官一起灿然笑了起来。
“晚上见。”
闻景洄转身跟上礼宾人员,很快消失在连廊尽头。
*
“岑总?”
陈瑾迟疑的声音打破了连廊里的寂静,把岑持从恍惚中拽了出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连廊。
空无一人。
她装作若无其事,重新迈开脚步,走去贵宾室。
嘉宾们都还在楼下参加仪式,贵宾室空无一人。
岑持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陈瑾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拿着杯子的手停滞在半空。
陈瑾站在一旁,照例开始汇报晚上的招待会流程。岑持明明听见了她的声音,可那些话却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一句也没有进入耳朵。
长廊的这场相见,不过短短几分钟。可那一两分钟在脑海里不断重复播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端着水,试图回忆刚刚的对话和闻景洄脸上细微的表情。而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那几句话。
“您不懂音乐?”
“我误会了。”
“晚上见。”
陈瑾的汇报声突然停了下来:“岑总?”
岑持抬眼问:“怎么了?”
陈瑾平静道:“您没有在听。”
岑持看了眼手中一口未动的水,说:“重新说一遍。”
陈瑾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晚上滨江厅的招待会安排。
岑持还是没有听到招待会安排的细节,伸手打断她:“刚才的合照不要对外发布,按以前的要求处理。”
“好的。”陈瑾顿了一下,又说,“官方摄影可以不外发,但刚才连廊另一端还有几家媒体的人,我不确定有没有拍到。”
岑持举到唇边的水杯停住。
“需要联系媒体删除吗?”陈瑾问。
“先不用。”岑持答得很快,“先确认他们拍到了什么。”
她不能追着每一家媒体确认镜头里有没有自己和闻景洄的合照。做得越多,反而越引人注意。现在追过去要求删掉一张未必存在的照片,只会显得反常。
她不是怕照片。
这些年境序集团的规模越来越大,虽然她拒绝所有个人采访,公开活动大都由他人出面,可再低调,也不可能真的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只是没有人会把她和那些过去联系在一起,在所有人眼里,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与古典音乐毫无关系的商人。
她怕的是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闻景洄。
过去那些新闻标题铺天盖地的涌入脑海。
曾经“闻景洄”和“程晏如”这两个名字,总是挨得太近。尽管时过境迁,人和事早已经换了模样,可只要从她们同框的照片往过去多翻几页……
岑持生生止住了探向过去回忆的触角。
她长出一口气,拼命压下心中那一丝不上不下的担忧。还好,今晚到场的媒体都是已知的,人员也是固定的,事情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
不过是一张照片,也许是她太过紧张。
岑持握着水杯,慢慢把呼吸压平。
暂时把照片的问题压下去,岑持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闻景洄停在她眉眼间的目光来,想起她手指的红痕,握手时紧绷的手指。
闻景洄大概认出她了。
否则不会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不会问二层的位置,更不会在她说“不懂音乐”以后反问那一句。
可她没有叫她程晏如。
那就够了。
只要这个名字没有被说出来,她们就仍然只是初次相见的主办方和演奏家。
岑持终于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水。
或许,今晚也可以是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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