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35、第 35 章 酒精作祟。

　　今年申城的秋天又冷又萧索，连着下了几场雨，满树的梧桐叶银杏叶一片不留。进入十二月就早早入了冬，下了一场细蒙蒙的雪粒，背阴的地方结出手指长的冰溜子。岑持的心比申城的冬天更萧索，公司上下都发现董事长最近心情不怎么好，一天比一天从公司走得晚。

　　还好是年底。还好要冲业绩，忙年会，忙预算，忙总结。还好今年比往年更忙，忙艺术中心，更忙联澜的合并。

　　还好岑持喜欢忙碌，岑持感激忙碌。

　　联澜的收购协议终于签下来，忙了半年的大事儿结束，境序的高层难得拖家带口开了一次庆功宴。

　　热菜上了吃过一阵，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放下筷子在宽敞的包间里跑闹着玩成一团，嬉闹声里，境序集团平时一本正经的高管们也扯松了领带眉目温柔地和身边的伴侣交谈，许畅周岚几个人，仗着这次的功劳，好听话轮番说，一杯一杯地给岑持敬酒，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见识一下醉酒的董事长。

　　岑持不常喝白酒，但今天是特殊的。来者不拒之后，视线很快迷蒙起来，不仔细分辨，眼前的色块就混成一团，像是用画笔晕染开的颜料，耳边远远近近的话语混着孩童的笑声，辨不出谁是谁，但都是亲切的，昂扬的，温暖的。

　　包间像是冬日森林里温暖的猎人小屋，可偏偏这种时候，她总会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连笑容好像都显得拙劣。

　　她喝白酒其实很容易难受，只不过意志力总是更强大一点，不允许她失态。几年前不得不应酬的时候，她总可以若无其事的一圈圈敬酒，借口出去悄悄吐一番，回来继续一圈圈敬酒，等饭局结束还能把所有人送回家，就这样赢得一个酒量好的名声。只有回到家一个人，她才终于放任自己瘫在厕所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酒精可以放大所有细微的情绪。本来以为最强烈的情绪应该是开心的，毕竟努力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这天。

　　可是，她好像还是不开心。

　　甚至觉得迷茫，落寞，怅惘，疲惫，还有……

　　想念……

　　她手肘支在桌上撑着头，打开和闻景洄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句还是停在前天，她往上翻了几页，再切换到微信小号，点下闻声不散群里右上角，386条新消息的绿色提示。

　　对话跳到没看过的那一句。

　　最上面几条是老乐迷在忆往昔，晒出来好几张旧票根和签过名的节目册，岑持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看过，挨个保存。再往下翻了几页，有一张模模糊糊像素很低的侧影照片，她一眼认出，那是闻景洄。

　　【闻老师好像生病了。刚朋友在医院看见她，还问我是不是她。】发照片的人如是说。

　　【这照片也太糊了，看不清。】

　　【好像是，我见过闻老师穿这件大衣。】

　　【应该是！】【是的吧？】下面的群友七嘴八舌的回。

　　心揪紧，岑持放大那张照片仔细地看。

　　照片拍的有些歪，边缘截着半扇玻璃门，闻景洄坐在靠墙的位置，微微弓着身子低头闭眼，一只手抵住额角，散落的长发垂在膝盖，露出来的半张脸在医院的灯下看着更是苍白。

　　那条信息发的时间是今天早晨十点二十分，那时候她正坐在最终谈判的会议桌前，闻景洄那里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凌晨去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祟。

　　心脏慌乱地砰砰直跳。

　　岑持切换微信。

　　生病了吗？

　　她飞快打下这四个字，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却犹豫了。

　　她们隔着八千多公里，她们没有共同的朋友，她们上一次说话是两天之前，她不该知道闻景洄生病了。

　　岑持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闻景洄那里正是下午。

　　岑持删掉那几个字，换了问题问她：【在排练吗？】

　　信息久久没有回复。期间，岑持又喝了两杯酒，等得焦急，干脆又切换回小号，接着刚刚那张照片看后面的信息。

　　……

　　【希望只是小毛病，处理完能回家好好睡一觉。有后续在群里说一声，好担心。】

　　【这时候生病不妙啊，明晚还有演出呢，我看也没有替演的消息？】

　　【你还不知道闻老师，能站着就能上台。记不记得她刚成名，一个小节没拉稳被乐评人群嘲那次？过了好久才知道那次烧了快四十度。】

　　【对啊，咱闻老师嘴硬一句不说。哎还有，三年前柏林那三场肖一协奏曲记得不？我听的第二场。帕萨卡利亚后面那段华彩，精彩得我到现在都记得，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晚还在发高烧。】

　　【那次我也听了！我听的第三场。那么耗体力的曲子拉那么从容，完全听不出来身体不舒服。】

　　【唉，别管演出了，就希望她身边有人陪着。大半夜一个人在医院，太难熬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祟。

　　岑持握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微微发抖，屏幕上的字都抖得看不清。

　　三年前的柏林。她没有进去音乐厅。闻景洄找过她。她们在同一个广场错过。

　　她又切换微信，闻景洄还是没有回复。

　　也许真的在排练吧……

　　岑持端起一杯还满着的分酒器站起身，喧闹的包间很快静下来。

　　岑持笑着：“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今晚好好放松。我有点急事就先失陪了，大家尽兴。实在抱歉，我自罚一杯。”说罢，扬起头一口干了手里的酒。放下分酒器，席间刚有人要站起来，岑持立刻摆手：“都坐着，不用送，你们继续。”

　　出了包间，岑持给陈瑾打电话：“让司机来餐厅门口接我，给我订一班最早到柏林的机票。”

　　那边应道：“稍等。”

　　岑持没有挂电话，直向楼梯走去。

　　何蔚从包间出来追上她，看见她在打电话，压低声音问她：“还好吗？看你今天喝的有点多？”

　　“今天开心。”岑持笑着，“我没事。”

　　何蔚跟着她下楼梯，陈瑾在那头说：“现在能订到最早到柏林的一趟，是凌晨两点十分起飞，当地时间早上八点到慕尼黑中转，下午两点五十五可以到柏林。就是没有头等舱和商务舱了。”

　　“就订这班。”

　　“好。”陈瑾迟疑了一瞬，又提醒道，“岑总，大后天下午两点，市里那场会需要您本人出席，参会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我会按时回来，回程订当天中午前抵达的航班。其他会议能改线上的就改线上，需要现场主持的，请许总或者何总安排。急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安排好接机和酒店后，信息发您。”

　　何蔚跟在后面打量了岑持一路，看她面色如常脚步稳健说话也清楚，稍微放下心来，见电话挂了才问：“你真没事儿？急匆匆的准备去哪儿啊？”

　　她们已经走出餐厅的门，江边的冷风扑面而来，何蔚没穿外套，冻得一哆嗦。

　　“柏林。”岑持回答，表情轻松而笃定。

　　何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色大奔已经停在她们身前，岑持拉开车门坐上去，最后跟她说：“这两天，公司的事就先拜托你们了。”

　　何蔚打着哆嗦抱着臂，站在餐厅门口目送黑色大奔在夜色里开远。

　　啧，这纠结鬼终于想明白了？

　　岑持回家拿了证件，笔记本电脑装进平时出差用的包，时间还早，但她转身就出了门。到了申城的机场，很快走过一个多月前送闻景洄才来过的安检口，排队的时候她反复地想起好多年前，她每次送机到安检口，闻景洄一次一次回头用视线找寻她的样子。

　　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啊，想起来了，那时候她总在想，好想跟着她一起去啊，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可以。

　　她自嘲地傻笑出声来，笑得鼻酸。

　　排在前面的小情侣回头看了她几眼，牵着手换去了旁边队伍的队尾。

　　冷风吹过，头晕得更是厉害，胃里一阵阵翻涌，胸口直泛着恶心。进了安检她先卫生间吐了一阵，又在洗手台前撑了一会，漱过口，接着走向登机口。距离登机还有好久，但她坐不住，脚步虚浮地在登机口一圈圈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攥在手里的手机终于震了，是闻景洄的信息，是一张音乐厅空座位的照片。

　　她回复对呀，刚刚排练完。

　　她回复明天要演普二小协。

　　还回复，和指挥商量了第二乐章开头的处理，试了好几遍，最后的一遍特别好。可惜没有录下来，不然就发给你。

　　岑持早都看了，这场在柏林的演出，管弦乐团是柏林的施普雷交响乐团，指挥是那个严叙怀。

　　但她像是站在一条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上，顾不上想有的没的，手指在屏幕上乱点了半天才按出来几个字：【昨天休息得好吗？】

　　【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怀疑了吗？很快跟来一只探头猫咪的表情包卖萌。应该没有怀疑。

　　【最近演出这么频繁，怕你太累了。】

　　闻景洄又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最近的频次还好吧？一直这样，早习惯了。】

　　岑持又发：【好像要下雪了。】

　　【柏林吗？你在关注我这边的天气吗？】

　　【你有多穿一些吗？不要感冒了。】

　　——你是不是已经感冒了？是感冒吗？只是感冒吧？

　　【不会感冒的。】

　　闻景洄回。

　　【毕竟现在没有人给我煮姜汁可乐了。】

　　岑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满脑子都是好多年前在附中的宿舍，发着烧的闻景洄蜷在粉红色的羽绒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眼神水润润软绵绵看着她的样子。

　　如果平时的闻景洄是一头小狮子，生病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咪，总是软着声音缠着她。她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煮的姜汁可乐，也记不起煮过多少次姜汁可乐。她会煮，闻景洄爱喝，刚刚好。只是闻景洄太容易生病了，换季的时候会生病，比赛前也会生病，有时候考试前也会生病。之前那么容易生病，现在还是这样容易生病。这些年，她都是这样容易生病吗？

　　怎么还没有到登机的时间？

　　岑持叹了一声，终于坐下，闭上了眼睛身体却还在飘荡，像是抱着一根浮木在大海里随波逐流，可是远处好像又有灯塔，光束时隐时现地扫来，她想去有光的那里。

　　【柏林太远了】

　　柏林太远了。

　　申城到柏林，甚至都没有直达的航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祟。

　　岑持觉得，她不该离柏林这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