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34、第 34 章 别人。

　　临街居民楼改的小饭馆，暗红底的旧招牌，推开玻璃门，走过前厅六张方桌，穿过一条窄道，里面隔出来两间小包间。在公司的时候，岑持总是坐在主位，此时只能坐在门边的位置等上菜。

　　老板老邱敲门进来，放下沈青禾让煮的陈年老白茶和她们仨的专属茶杯，热情地打招呼：“菜马上好啊，怕你们来晚了凉了，炒得晚了点。你们仨最近好一阵没来了。”

　　“是，最近有点忙。一直惦记着您这儿的菜，今天总算有点空，就赶紧过来了。”沈青禾笑着问，“最近都还好吧？”

　　“好，就是我那孙女，最近非闹着要学琴。”老邱眉头一皱，整张脸都苦起来。

　　“愿意练琴挺好呀？”沈青禾说着，朝何蔚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茶壶。何蔚还没动，岑持已经拿起来，默默给沈青禾何蔚倒上，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唉！好什么呀！你不知道有多难听！”老邱重重一叹，“我们家狗都听不下去，一拉起来，琴和狗一起吱哇乱叫，吵的人脑壳嗡嗡的，邻居都投诉了几回！”

　　沈青禾没忍住笑出来：“小提琴呀？刚开始是这样的。上次来的时候听您说，还学着古筝呢，怎么又开始学小提琴了？”

　　“嗨！前一阵她老在网上刷一个拉小提琴的女娃，说才来申城演出过，在欧洲可厉害了怎么怎么的，我是不懂。反正愿意学就学吧，看她这次能坚持多久。”

　　等老邱退出去，沈青禾端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问何蔚：“邱叔说的，是闻景洄吧？”

　　何蔚还别扭着，不情不愿开口：“那不知道，拉小提琴的女娃多了。”

　　沈青禾说：“最近申城才演出过的小提琴，有几个？”

　　何蔚瞥她：“那我不知道，我可是大俗人，倒是你，还知道别的小提琴家？”

　　“不知道。”沈青禾看向岑持，“不知道艺术中心的发起人，岑董知不知道？”

　　岑持不自然地捏着茶杯假装闻茶香，不答。这鸿门宴连邱叔都参与了？

　　邱叔又敲门进来解救了岑持，端来椒盐排条，鱼香茄子，葱油鸡。米饭放在眼前，岑持筷子都没动，准备好迎接审判，沈青禾却没续着刚刚的玩笑话，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来一本杂志，满面春风给岑持展示：“噔噔噔！看！”

　　杂志封面上是已经染上浓淡不一赭红的叶，画面上方白色的nature让岑持一眼认出来，那是《Nature》主刊。

　　“太好了！终于啊！”岑持惊叹。

　　沈青禾已经带着团队做了这个项目四年多，岑持没少见她被实验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小心接过来从目录里找到有沈青禾名字的那一行看了好一阵，已经忘记一分钟前还笃定今天的晚饭是场鸿门宴。

　　何蔚看见岑持的笑意，顾不上别扭，神采飞扬：“现在发表正赶上明年评教授，时间刚刚好！”

　　岑持翻到论文正文，专业名词太多，看了半天，大概搞清楚是极端干热对城市植物的影响。沈青禾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笑：“好啦，那本送你了，回去慢慢读，先庆祝。”

　　“庆祝就拿茶啊。”岑持小心收好杂志，看着茶杯。

　　“叫了你，当然得备酒了。”沈青禾笑着从包里又变出一瓶墨绿色圆肩宽腹的香槟瓶，金色封箔从瓶口一直包到瓶肩。

　　岑持看了一眼酒标，满意点头：“库克啊。”

　　沈青禾站起来，拧松铁丝罩象征性地摇了摇，拔掉瓶塞“砰”的一声，酒沫从瓶口涌出来，三个人都笑。

　　吃了一阵菜，沈青禾看见了垂在鬓边的一根白头发，绕在指尖揪掉，拉直了在眼前细细端详：“为了这个项目头发都熬白了。真是年纪大了，洗澡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哪有，你还年轻得很。还能为祖国的生态环保事业再奋斗六十年。”何蔚嘴里嚼着一块排条，含糊不清地说。沈青禾拽过何蔚在她头顶看了一圈，在她的啊啊声里面连着拔掉好几根，感慨：“你的白头发也不少呢。”

　　何蔚又吃一根排条：“我这都是岑持折磨的。怪她。”

　　“这倒是没错。”沈青禾把那几根白头发在纸巾上摆成一排，晃着酒杯笑，“岑持，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我们俩没什么近亲戚，也没小孩，百年之后就靠你了。”

　　“嗯嗯。”何蔚点头，“到时候青禾先走，我紧随其后，之后的事，岑持你就看着办了。”

　　岑持端着酒杯的手顿住：“那不行，我先走了怎么办？”

　　“不会，你可比我们小七岁呢。”

　　“怎么不会呢，万一我出了意外呢？或者生了病动不了？或者糊涂了不记得了你们呢？或者……”

　　岑持还没“或者”完，沈青禾瞪着她说不出话来，倒吸一口凉气，越过桌子用筷子柄轻敲她的头：“你怎么说话一点不注意避谶。什么不吉利说什么！赶紧呸呸呸！”

　　“呸呸呸。”岑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可是……”

　　“岑持。”何蔚抬起眼，提高声音打断她，“不是所有的事情说到都一定要做到的，这种时候你只要说一句，好，就可以了。就算以后真的做不到也没关系的。任何事情都有办法解决的，天怎么也不会塌的。”

　　岑持闭了嘴，垂下眼眸，酒杯里金黄色的液体轻轻地晃。

　　“不用每一句话说出口前都要想的明明白白透透彻彻，也不必所有话都得一言九鼎的。起码跟我们，不用有那么多欲言又止，不用那么多次算了。你做不到，食言了，前后不一致，疯话，醉话，胡话，闲话，大话，空话，丧气话，什么话都没关系，我们都会听的。”

　　沈青禾抿了口酒，视线移向一边。何蔚常挂在脸上的笑意一丝不见，看着她的眼神是难得的认真。

　　这些话是真的想说很久了吧。

　　她是有一些想不明白的疯话，胡话，丧气话想说。那些平均律钢琴曲都抹不掉的心事，要说也只能是和她们。可是，憋了这么多年的心事，要从哪里说起呢？从闻景洄十三岁，十五岁还是二十四岁说起呢？

　　只要说起闻景洄，就绕不开过去。可过去不敢回望，前路不敢承诺，她该怎么说起闻景洄呢？

　　最后岑持看向何蔚，说：“好。”

　　又说：“我会的。我会努力保重身体，最后走的。”

　　沈青禾噗嗤一声笑出来，何蔚翻了一个白眼，过了一阵，捏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岑持。要不要再给你讲一遍勤工俭学的我，是怎么死皮赖脸追到院花沈青禾的故事吗？”

　　岑持：“不用了不用了，你追了老师好几天要回来给青禾姐少算的补贴，三十七块五。我记得很清楚，听了那么多遍，这辈子都不会忘。”

　　何蔚摇着手指：“不不，那只是开始，没在一起的时候只能算死缠烂打，在一起了才是死皮赖脸。不到二十岁在一起，一直说要给她好日子，可是光说就说了十几年，后来又读研又读博，一直穷得叮当响。租的旧房子就摆得下一张窄书桌，我和青禾换着用。厨房就一个电磁炉，下雨窗框还渗水。咱俩最开始做公司的时候，家里的水电费都得靠青禾的博士补贴。就是在这里吃饭，咱仨人也就点俩菜。”

　　“可是岑持。”何蔚话锋一转，“那又怎样。”

　　“咱们现在公司做大了，很好。有钱了，很好。可就算失败了还是穷得叮当响，又怎么样。只要和青禾在一起，还住在那三十平米的旧房子，也是幸福的。如果十几年前我瞻前顾后，事事都要想个明明白白，青禾早被别人抢跑了。岑持，你想什么，想要什么，总得让人知道，没有人会一直等的。”

　　气氛沉默而紧张。沈青禾适时小声插话：“幸福是幸福的。但是，读了二十多年书出来，还得住三十平米的旧房子的话也太惨了吧。”

　　岑持听出来了劝慰，笑一笑，仰头一口喝掉杯里的香槟酒，又倒了一杯，盯着酒杯里映出的圆灯，

　　道理不是不明白，可是她还有想要的资格吗。

　　晚上岑持坐在窗边，在落地灯下慢慢翻着沈青禾的那一本nature细细地读，手边笔记本电脑的提示音突兀地打破房间的寂静。

　　是她部署的抓取程序，提示有闻景洄的新消息。

　　那是一张合照。是别人发的。照片里就两个人，闻景洄和别人。

　　闻景洄穿着驼色长款的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肩上，笑的眼尾弯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明媚地像傍晚闪着金光的申江。而这个别人穿一件海军蓝羊毛大衣，和闻景洄身上那件几乎同款，米灰色毛衣下露着一点白衬衫的领口。清俊英气，五官舒朗，黑色短发略长，一侧拢到耳后，露出一枚闪耀着光芒的钻石耳钉。

　　这个人在文案里@闻景洄。说，很开心终于见到你。

　　这个终于很妙，岑持看出来一丝不一样的味道，立刻搜索这个人。

　　严叙怀，三十一岁，申城人，六岁学钢琴，十二岁进入东海音乐附中作曲专业，同时学习中提琴，十八岁赴德国，现任柏林施普雷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常驻柏林。常驻柏林。

　　她这才想到，她从来没有问过，闻景洄也从来没有说过。对闻景洄现在的生活一无所知的她，为什么会默认她还是一个人呢？

　　搜索结束，屏幕停在那一张照片，岑持看着照片右下角漏出来的两杯咖啡和半块蛋糕，脑子里满是何蔚的话。

　　没有人会一直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