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33、第 33 章 你怎么知道

　　凌晨五点的申江褪去了霓虹的妆点，尚未苏醒的城市，静谧而温柔。

　　那一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很久，但这一夜终究还是睡不了，岑持很少什么都不做，但这一夜，她在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中动也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看着窗外的天色在朦胧的雾气中一点点亮起来。

　　岑持点开手机的库乐队，屏幕上显示“欢迎使用库乐队，你可以轻点进一步了解……”她点了接受并继续，麻木着选择了几个第一次进入软件的选项，进入主界面的键盘。

　　对着虚拟的黑白键盘，岑持按住屏幕正中间的C4。

　　中央C的声音响起，延长，再消散，彻底听不见之后，她又重重点下去，中央C的声音再次响起，延长，消散，她再点……

　　DO——DO——DO——

　　平直的长音中，渐渐清晰浮现出节拍器一样精准的仪器提示声。

　　嘀，嘀，嘀，嘀……

　　60次/分的心跳声，对应节拍器的60拍，熟悉的旋律一首接一首在耳边响起。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舒伯特《圣母颂》肖邦《前奏曲》德彪西《月光》，都可以是这个速度。

　　嘀，嘀，嘀，嘀……

　　还有萨蒂《吉诺佩第》的第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的《练声曲》，柴可夫斯基的《十月》，门德尔松的《无词歌》……

　　始终冷静的中央C混着纷乱交叠的乐句，被钉在一声一声精准又残忍的节拍里，岑持退出库乐队，长按图标，移除APP。

　　周一早上九点，何蔚在自己办公室坐不住，照例敲了三下门，还是不等岑持那句请进就推门而入，肃静的空间弥漫着一股咖啡香气，她疑惑道：“你不是不喝咖啡吗？”

　　十点是和联澜首次谈判，岑持穿的格外认真，深蓝色的衬衫领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妆容整齐精致。何蔚在岑持办公桌对面坐下，才看到她眼白满是血丝，和这一身精致的样子很是违和：“怎么？被联澜的收购折磨成这样了？不可能吧？”

　　像是这一句才发现她在场，岑持木然的视线从屏幕移向她，定定看了她一阵。何蔚被看得都有点发毛，而对面的人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把视线移回屏幕，只说：“没有，周末没睡好。”

　　“哦——”何蔚了然的一个长音，把椅子挪了挪，紧贴着岑持的办公桌，“据我诊断，你这大概率是思念成疾。人家一在申城，你就失踪了似的找不到。要不给我讲讲，到啥阶段了，我给你参谋参谋，艺术中心开幕那天认识的？”

　　岑持没说话。

　　何蔚顺着岑持的视线，看向黑色的办公桌上一枚明黄的银杏叶，叶片缺了一个小角，已经皱巴了，但还是摆在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岑持看着叶片只摇摇头。

　　“那是以前就认识？怎么认识的？”

　　何蔚等了好一阵，没等到回答，又问：“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没有。没事。”

　　又是没事。何蔚被她这没事和欲言又止的样子莫名激起一阵烦躁，忘记了来找她要说的事，往椅背上一躺，不满道：“你每次都这样，问你什么都不说。岑持，咱俩认识也小十年了，养条鱼养个乌龟十年都熟了，我怎么还是觉得跟你又熟又不熟的。”

　　岑持抬眼看向她。

　　开了个头，何蔚在心里不知道憋了多久的话顺着溜出来：“想问你好多次了，是我对我们的关系认知有错误吗？我们只是同事吗？只是合伙人吗？”

　　岑持安静了一阵，问她：“找我就是来说这个吗？”

　　语调平稳，表情漠然。

　　何蔚被气得笑了一下，却也不知道自己生什么气。岑持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也不是第一天发现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的。马上就要谈判，莫名其妙跟她置什么气，但她就是生气。

　　何蔚站起身，没好气地说：“来找你闲聊，不过看来也没啥聊的，会议室见了。”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岑持的办公室，重重关了门。

　　重新安静下来的办公室，岑持看了一阵紧闭的大门，握着鼠标的指尖泛了白。

　　又弄成这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谁和她相处，最后都会累的，她本来就没有办法和别人亲近，没有过去的人，怎么和别人亲近呢？

　　岑持重新看着屏幕，却想起多年前那些没有回复的信息和没有接通的电话。

　　最开始好像也是从不知道怎么开口，慢慢变成了再也开不了口。

　　十点，会议室里，联澜的创始股东、出售股权的股东代表，总经理和相关负责人坐成一排，岑持坐在境序一方的最中间，何蔚在她的左手边。

　　讨论稿已经交换过意见，境序资本的负责人周岚简单介绍过方案，从报价依据开始谈。岑持不动声色地观察过对面几个人后，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旁边的何蔚。闻景洄说过她严肃，细看下来，今天这绷直的嘴角冷冽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还严肃。还在生气吧。

　　需要客户授权和原厂配合的旧系统升级业务占了大头，谈判因为交付条件胶着了一阵，岑持才开口：“我们认可现有的业务和客户关系，另外需要取得配合的升级项目，也可以谈价值，但条件还是得逐项列清楚。”

　　她看一眼韩峥，韩峥立刻接上，按照境序内部早讨论好的策略，从技术层面切入。

　　听着会议的走向按着设想的方向开始逐项核对系统升级业务的时候，岑持翻着手边早已经了然于心的资料走了神。

　　人心要是也能清清楚楚这么一条一条列出来，可以优劣对比，可以分析讨论，可以制定方案就好了。

　　新的报价基本确定好框架，刚好到了中午。岑持带着联澜一方去了境序的食堂。

　　十一月一城一味的主题是闽城篇，月初食堂区就换了装饰，画着红砖古厝、临海骑楼的吊旗沿取餐区垂落，餐台的围板也换了红砖白石交错纹样，靠窗摆着一溜三角梅，映的餐区一片紫红色的明艳。

　　联澜的创始股东林绍庭是闽城人，进了食堂四处看不够，许畅在他身后和岑持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陪着他参观过各个现制档口介绍：“林总，我们每个月的一城一味都是从当地聘请的厨师，这个月恰好是闽城，您尝尝地道不地道。”

　　林绍庭挑了海蛎煎、炸醋肉，到小餐厅落座，姜母鸭烧肉粽和其他的大菜小吃也一一端上来。席间从口味、家乡聊起，再到两家公司的做事习惯，吃的一团和气。岑持一贯除了必要不怎么多说，林绍庭品尝过几道小吃，大赞过后问她：“不知道岑董家乡哪里。”

　　“泉城。”

　　林绍庭大笑：“油旋，甜沫，把子肉，糖醋鲤鱼，九转大肠，对不对？”

　　那些菜，岑持一个也记不起来滋味，但她笑的天衣无缝：“对。您是吃家啊。”

　　林绍庭开启了美食分享：“咱中国人，不就为了这一口吃的，到哪儿就是好这一口，我上次去泉城啊，吃那九转大肠，做得是真好。原先还想，这大肠能做出多少花样来？结果一入口……”

　　林绍庭说的神采飞扬停不下来，许畅接着话，席间开始热闹地点评各个省市的吃食。

　　思想渐渐漂移开，岑持想起闻景洄来。

　　闻景洄才是吃什么都很香，和她一起吃饭总能多吃下一点。说起来，别人都不知道，境序食堂“一城一味”的风味月企划，最早就来自闻景洄。那是许多年前在京华附中的食堂里，岑持无数次听她描绘过的，想象中食堂的样子。

　　手机屏亮起来，小提琴的头像，是一张照片。

　　金黄的圆面包，蛋杯里的溏心蛋，旁边整齐叠着几片火腿和奶酪，照片的下沿拍进了她拿着半只面包的手，指甲的弧度圆润，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指。

　　【看起来很好吃。】岑持评价。

　　【不如前两天的番茄牛腩。】

　　岑持自然的打字：那下次再去吃。按下发送键前，手指滞了一瞬，闻景洄又发来：【你吃的什么？】

　　岑持删掉那几个字，回复：【食堂】

　　【那有吃海蛎煎土笋冻吗？】

　　岑持呆了呆：【你怎么知道？】

　　闻景洄发来一张截图，是境序食堂的独立社交媒体账号“今天吃什么”，账号名下面点着已关注，很快跟来一句：【早被安利过你们的食堂了。】

　　千头万绪涌上来，该约她下次一起吗？琢磨着该如何回复，闻景洄又发了一条【去练琴了】结束了对话。

　　岑持又看了几秒，放下手机抬起头，正对上何蔚的视线。

　　晚上八点，岑持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意外接到沈青禾的电话：“几点下班？”

　　她收拾了东西下到地库，白色的沃尔沃SUV正正停在电梯口，车牌号申ASH525，那是何蔚沈青禾她们的姓氏加纪念日，何蔚不知道满意地念叨过多少遍。此时，何蔚正一脸不情不愿地靠在车头，看见她从电梯间走出来，偏开视线拉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青禾姐，你怎么来了？”岑持走到驾驶位的车窗边。

　　沈青禾穿着米色的风衣披着头发，没化妆的五官素净，看见她温柔一笑：“来见一下你们俩这加起来不到十岁的小朋友。上车。”

　　岑持默默坐进后座，车子就出发了。

　　她没问去哪儿，沈青禾这会来找她，多半就是去春来饭店。何蔚和沈青禾没认识岑持前就在那吃了好些年，和老板邱叔早熟了，这些年发个微信，老板就会给她们留好饭店后面的小包间。

　　这么多年，她们重大事情都在这谈。买车，买房，境序最初的每一步，还有何蔚和沈青禾毕业，升职或者她们的订婚，结婚。重大事件在这里宣布，在这里决定，好像已经变成了她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岑持看一眼前排座位的俩人，隐隐感觉这是一场鸿门宴。

　　车子沿着熟悉的街道，直向老城区去。岑持泛起一阵迷惘，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情，怎么跟别人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