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32、第 32 章 好难追。

　　方蕾看着闻景洄在座位边放好小提琴，那个抱了一路的木盒还在怀里摩挲着，她坐在旁边，每隔几秒就盯一下闻景洄的表情。

　　这两天她被遗忘在酒店里，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向闻景洄问个明白，结果见到她红着眼睛从安检口进来，一肚子话又原原本本咽了回去。

　　她跟着闻景洄这么些年，也只在几次发高烧时候见过闻景洄烧红的眼睛，她一直以为闻景洄从来不会哭的。

　　明晃晃地偷看了太多次，闻景洄终于看向她：“行了，别看了，想问什么问吧。”

　　此话出口，方蕾不客气了：“专门拐一趟申城为了她啊？”

　　“对。”

　　“喜欢她啊？”

　　“对。”

　　没想到得到的回答这么简单直接，没做好思想准备的方蕾眨巴眨巴眼睛，比划着：“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我说的就是那种喜欢。”闻景洄看着方蕾，语调再平常不过。

　　方蕾大脑宕机，好一阵才说：“我一直以为你断情绝爱六根清净只有小提琴呢。”

　　看着闻景洄扭向窗外，对着停机坪发起了呆，怎么不太甜蜜的样子，方蕾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闻景洄看向方蕾，有点无奈，“好难追。”

　　“什么？！不是她追你吗？”方蕾又是新一轮的大脑宕机，“你知道想追你的人都能从这排到柏林了吗？”

　　闻景洄没有说话，摸着木盒的边角，那个时隔九年的拥抱在脑海不断重播。

　　岑持的表现是在意的，眼神也是眷恋的，只是每一次说起以后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又总让她犹豫，到底是该再往前一步，还是再多等一下？她到底该怎样把握靠近的分寸，才不会再次被抛下。

　　人心好难。如果能像练琴一样，只要多付出一些努力就能多得到一点回报，那该多好。

　　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

　　*

　　岑持连着昨天落下的份额，从早到晚开了整整一天的会。上午境序互动汇报十月份营收和海外试点结果的时候，岑持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海外业务的收入已经占了境序互动收入的三成，她忽然打断境序互动负责人曹志远：“海外办公室目前都多少人？”

　　曹志远汇报：“目前常设三处办公室。新加坡三十六人，东京十八人，柏林二十四人。各自负责区域内的发行合作、市场推广和玩家社区，都是当地常驻人员，不含总部的海外业务团队和外包人员。”

　　岑持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图：“下周，做一次海外业务的专题汇报。把明年的发行计划，重点市场的投入方案一起带上。”

　　“欧洲单列。”岑持补充的这四个字落下，何蔚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过来。

　　下个会议开始前，何蔚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问岑持：“什么意思？海外这块准备往前推了？”

　　岑持看着屏幕面不改色：“你之前不是和曹总跟我说，要加大拓展海外业务的力度？”

　　“那你之前不是也否了？我们说要加大投入，你说要稳扎稳打？”

　　“曹总刚不是汇报，亚洲和欧洲的试点结果出来了。用户留存，获客成本和回收周期都达到预期了。具体要怎么投，下周详细汇报后再讨论吧。”

　　“行呗，这我没意见。”何蔚话锋一转，“我就是感觉某人怎么在听到柏林办公室的时候，眼神都变了。我刚查了，某著名小提琴家好像常驻柏林，想问问，某人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岑持打开下一场会议的材料：“某人的想象力太丰富。”

　　话音刚落，岑持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铃声巨大，会议室里两个人都吓得一哆嗦。

　　岑持滑开手机屏幕查看，是闻景洄给她发的信息：【我到了。】

　　何蔚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铃声了？”

　　岑持没理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另一个时区的时间，闻景洄那边都快凌晨三点了，她回复：【好的，早点休息。】

　　何蔚八卦地问：“某小提琴家吗？”

　　岑持假装没有听见，放下手机看屏幕上的材料，陈瑾适时地敲门进来问：“岑总何总，现在开始下一场会吗？”

　　下一场会开了一半，笔记本右下角弹出来提示信息，闻景洄的官方账号发了新的推文。

　　岑持点开，竟是昨天在申江东岸商业区那块LED屏幕前给闻景洄拍的那张照片，配着一句：【谢谢闻声们，今天比屏幕上还开心。】

　　后面跟着小小括号【（祝福都收到啦，以后不用花钱为我投屏，我们在音乐厅见！）】

　　岑持看了半天，微信弹出来何蔚的信息：【傻笑什么呢？】

　　在笑吗？

　　她迅速平了表情，看向汇报人。

　　晚上快十点岑持才离开公司，开着车漫无目的在城市里瞎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有闻景洄照片的路上来来回回经过了两次。她索性在附近停了车，慢慢走去昨天的地方。

　　近了才发现竟然还有十几个粉丝站在和昨天闻景洄相同的机位拍合照。她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大屏幕的广告发愣，余光却看见那几个粉丝频频看向她。她抬眼望去，恰好和其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对上了视线，对方落落大方地向她走来，一脸对待同担的亲切：“你是不是也喜欢景洄？”

　　岑持愣了一下，点头：“喜欢。”

　　“我就知道。”那姑娘眼睛立刻就亮了，“这么晚来这里，肯定是死忠粉！你是不是也见到景洄的推文专门找过来？她第一次自己营业哎！之前那么多年都只有经纪人发音乐会相关的，大家准备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她本人能亲眼看见！太幸福了！你在群里吗？”

　　岑持摇头。

　　“那你要进群吗？会分享照片和演出消息的。”

　　岑持坚定点头：“要。”

　　那姑娘打开微信的二维码把手机屏幕伸过来。岑持说一句稍等，用备用号码注册了新微信，扫了那人伸出来的二维码。

　　那姑娘低头摆弄手机，跟她寒暄：“你喜欢景洄多久了？”

　　陌生人面前，岑持前所未有的坦诚，她微微抬头算了算，“十年？或者十一年？”

　　“啊？！”姑娘意外地看向她，“老闻声了啊，那你岂不是在她梅纽因比赛之后就喜欢了？一定看过不少她的演出吧！”

　　岑持语塞，姑娘也并没有真的等她的答案，只痛心疾首地说：“我就是喜欢得太晚了！听老闻声说，她出国之前，在京华附中的音乐厅都老能听到她！唉！没赶上好时候，现在想看她老难了！好了，我加上你了，现在拉你进群啊。”

　　加上的微信名字叫“洄声收集员”，头像是闻景洄拉琴时候的侧脸特写。很快，洄声收集员发来了一张群聊邀请卡片，群名“闻声不散”。

　　岑持点进群，像是进入闻景洄的海洋。满屏的文字是闻景洄，视频是闻景洄，照片是闻景洄，头像也是闻景洄，看得她目不暇接。

　　那姑娘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一副领路人的慈祥模样：“马上景洄的生日了，大家正热闹呢，你要不要一起过去拍照？”

　　岑持摇头：“我拍过了。我就是再来看看。”

　　姑娘了然地点头，挥挥手告别：“那我先过去啦？以后群里常聊哦！”

　　岑持看着她走去那一群粉丝中间，又低头翻了一阵群聊里的信息，群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却像找到了归属。

　　不远处忽然一阵喧闹又整齐的欢呼：“生——日——快——乐！”

　　岑持抬头看去，LED屏上恰好又轮播到闻景洄的照片，那十几个闻声们在路灯下，嬉笑着玩闹着录视频，她看了眼时间，刚好过了零点。

　　热切的气氛下，岑持不自主地切换了微信，点开闻景洄的聊天对话框，想说点什么，可是，她那边是下午五点，大概在排练吧……

　　犹豫了一阵，她还是退出了微信，看了好一阵那群热闹的人，竟羡慕起他们来。

　　酸涩的悬浮感持续了整整一天，申城的十一月七日都结束了，岑持还在床上翻来覆去。

　　生日快乐已经当面说过了，礼物也送到了。今天虽然是正日子，但她有演出，有粉丝，有同台演出的乐手，甚至有媒体会为她庆生，再重复一遍不痛不痒没有用处的生日快乐，是还想得到什么回复呢？

　　大脑一刻不停，岑持紧闭着眼睛，安慰自己这样也是休息。

　　手机通知铃声忽然接连响个不停，微信小号里只有“闻声不散”的群，岑持又等着它响了几次，才认命地放弃睡眠，睁开眼翻了个身拿手机。

　　凌晨四点半，群里连着好几条视频，竟是粉丝拍的闻景洄今日返场。

　　加群真好！岑持瞬间睡意全无。

　　最上一条视频点开，是管弦乐队在指挥下演奏了一曲生日快乐歌，全场观众自发地合唱，闻景洄站在台上眉眼里尽是惊喜，渐渐又化作动容，向观众和乐队深深鞠躬。

　　下一个视频点开才是返场曲，是改编过的小提琴独奏曲克莱斯勒《美丽的罗斯玛琳》。岑持了然地笑一笑，这是古维也纳舞曲的第三首，音乐轻盈俏丽，带着圆舞曲的摇曳，闻景洄把这首曲子回赠给维也纳热情的观众，恰恰好。

　　再下一个视频，是另一首返场曲，岑持听了不过一个小节就呆住了。

　　竟是她在艺术中心的琴房里点的那首《西西里舞曲》。

　　这一首曲子常被演绎的酸楚惆怅，或者宁静舒缓，但闻景洄此刻的舞曲有着更轻盈的步态，更自由的速度，高低声部在琴声里彼此温柔应答，加上尾音的一点流连，生生让这首清隽内敛的曲子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喜悦和亲昵。

　　屏幕里的闻景洄垂着眼睫，唇边噙着笑意，明媚温柔。

　　有群友惊叹：【太精彩了，精准严谨著称的闻老师居然会这么拉巴赫！】

　　另一个人回：【生日限定吧，好想听现场啊！】

　　没睡的几个人已经找出来闻景洄之前拉这一曲的录像发到群里，细细分辨乐句的差别，群里一时热闹得像白天一样。

　　小提琴声已经停下来，黑暗的卧室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岑持的脸，她静静趴了一阵，忽然切换微信点开闻景洄的对话框，打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标点符号都没选，立刻点了发送。

　　这才开始犹豫下一句说什么……

　　说自己听到了西西里舞曲了吗？还是说一些对新一岁的美好祝福？输入框里的话删了又改，迟迟没有发出去，微信铃声却忽然响起来。

　　岑持微微一怔，手指已经不自觉点下接听键，闻景洄轻快的声音立刻温暖明亮了深夜的卧室。

　　“这么晚还没睡？看来是听到你点的曲子了。”对面停了停，问她，“听起来怎么样？”

　　天花板映着手机屏幕的幽光，安静的只有呼吸声。岑持忽然想到，申江艺术中心重逢那天，闻景洄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电话那头，闻景洄像是捂着话筒扭头对别人说话：“稍等一下，我晚点过去。”

　　演出刚刚结束，大概还在后台忙吧，闻景洄却不催她，闻景洄在等她的评价。

　　那一曲为她而奏的西西里舞曲好像还回响在耳边……起码这个问题，不想再逃避了。

　　“你的琴声，一直很好认。”岑持轻缓地说，“你演奏过的曲子，不管过多久，我都能记起其中的乐句。”

　　开了头，后面的话就简单多了。

　　“从前你的巴赫就句法严整，线条清楚。现在更从容了，音色的层次、声部的呼应、句尾的处理都更细腻，在克制、理性和精准之外，又格外能打动人。”

　　“今晚《西西里》的处理，明明不是你惯常的风格，明明是这样熟悉的曲子……却忍不住惊叹这首曲子竟然能这样表现。”

　　“你总让人意外……”岑持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怎么会拉得这样好。”

　　又安静了一阵，闻景洄低低的笑声才通过话筒传出来。

　　笑声轻软舒展，像一片透明的羽毛轻抚过她的心脏。而心底那根每一次见到闻景洄都会拉扯得更细更脆弱的弦，在这温柔地轻抚下突然毫无预兆地绷断了。

　　岑持猛然拉起被子紧紧按在脸上。

　　这么多年了，闻景洄为什么还在意她的评价呢？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满足，为什么不怨她，也不怪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