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而来》一亩闲

31、第 31 章 抱我。

　　出了机场高速，顺着宽阔平坦的道路开了两分钟，就看得见灯火通明的航站楼。每天都堵车的申城，怎么恰好今天就如此通畅了？

　　时间过得太快，再不舍，也快到了分别的时刻。

　　闻景洄坐在副驾驶，低头回复过消息，说：“方蕾已经到了，在办理行李托运了。”

　　岑持嗯一声，车速又慢了一点。

　　闻景洄看着越来越近的航站楼，怀念地说：“以前我每次出去比赛，你都会来送我。”

　　这两天说起太多以前了，在青年成长计划那天她试图划定的界限已经一点点模糊，而岑持知道她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她放任自己沉溺的。

　　岑持在两天前被闻景洄找到的那一排停车位上停下车，看着闻景洄去后座取琴盒，她打开后备箱看着那个早上就放进去的木盒。犹豫了一天，现在已经是最后的送礼机会，她攥住木盒的边缘，心脏在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站在车边的闻景洄已经背好琴，过来探头看见她手里的木盒：“这是什么？”

　　岑持心一横，终于把那个木盒拿起来，装作若无其事，随意地递给她：“生日礼物。”

　　闻景洄微微一怔，眼睛亮起来，一把接过抱在怀里，环视了一圈停车楼，笑道：“岑董事长特意挑选送礼地点，好特别。”

　　岑持假装没有听出来话语里的调笑，伸手要关后备箱门：“进去吧。”

　　“等等，礼物当然要现场拆了。”

　　闻景洄已经打开盒盖，揭开无酸纸夹。看见里面是曲谱，诧异地抬眼看了一眼岑持，把木盒在后备箱放下，才郑重其事地取出谱子来。

　　闻景洄轻抚过封面和扉页，翻开第一页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低着头，目光顺着乐谱缓缓移下去。

　　停车楼灯光昏暗，有淡淡的汽车尾气味道，不断有车从旁边的车道驶过，压得减速带哐当哐当响。

　　闻景洄翻过一页又一页，始终没有抬眼。

　　岑持没有催促，也不想催促，只眷恋地望着她莹润的额角，低敛的眉眼和几缕从耳后滑落的发丝，周围的一切一切都退到极远。

　　真傻。犹豫那么久，早一点给她就好了，也许还可以多说几句话。

　　一直翻到第二首奏鸣曲的第三乐章，闻景洄才抬眼问她：“你有看我东京的返场吗？”

　　“看了。”岑持如实回答。

　　她早知道，闻景洄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闻景洄抿着唇笑起来：“以前还总说你喜欢巴赫无聊呢。悄悄跟你透露，明年我会演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的全本哦。”

　　“它正合适。”闻景洄毫不吝啬对这一份礼物的夸奖，接着问，“明年有机会的话，你会来听吗？”

　　岑持迟疑了一瞬，但闻景洄正期待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明明周围昏暗无光，她的眼眸里却好像盛着星芒，岑持说不出别的话来。反正只是如果，只是如果有机会。

　　她点头：“会。”

　　闻景洄满意地笑了。看了一眼时间，合上曲谱小心收进盒子里，木盒还是抱在怀里：“走吧？”

　　进了候机大厅联系上方蕾，她已经办好了值机和托运，只背着一个随身的小包等着。闻景洄给她们介绍，互相打过招呼，方蕾站在闻景洄身后，带着一丝好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转。

　　岑持仍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送她们到安检口。闻景洄让方蕾先去安检，自己站在安检口门前迟迟不进去。

　　她看着岑持：“还记得上一次你送我到机场的时候吗？”

　　上一次，那都快十年前了……

　　岑持从不愿回想的事情在这个问句里清晰地浮起来。

　　那次，答应了等她回来的，可她食言了……

　　如果再问这一次呢？

　　可闻景洄却没有往下问，看了她一阵，忽然上前半步。

　　岑持慢了半拍才发现，闻景洄仍抱着那个木盒，脸却埋在她的肩头……

　　再熟悉不过的玫瑰香气笼罩着她，却因为太久没有过的亲密距离，又闻到了一丝不曾闻到过的莓果酸甜。闻景洄的发丝擦过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服落在肩头。

　　太突然，岑持一时之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闻景洄怀抱里的那个木盒抵在她们之间，坚硬的一角硌着她的胸口。胸口那一点痛，让岑持从几乎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里，勉强挣回一线清明：“怎，怎么了？”

　　“抱我。”闻景洄没有动，声音闷在她的肩头，低柔缱绻。

　　心化成一滩水。

　　一个拥抱而已，女性之间的拥抱很正常，在相见和别离这样的场景，拥抱更常见。就像昨天，唐越也拥抱了她，这没有什么。

　　清瘦的身体温暖熨帖，她五脏六腑都酸起来，潮水一般一点点淹没她。

　　岑持从没有想过此生还能再拥抱闻景洄。

　　周遭的一切都隔着水波渐渐远去，她几乎要沉入那片温柔的深水，闻景洄又突然直起身，怀抱着木盒倒退两步，笑容明灿：“岑董事长，下次见了。”

　　岑持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她，闻景洄已经转身，留给她一个潇洒挥手的背影，再没有回头，迅速消失在头等舱的安检口。

　　岑持怅惘地望着安检口，怀念着这个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的拥抱，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才缓慢转身。

　　车驶离停车场的时候，缴费屏幕上的两小时零三分，想到前两天闻景洄拉着长音缓慢念出屏幕上时间的音调，没忍住轻轻地笑。

　　车停在机场附近无人的路边，岑持静静坐着，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一趟一趟冲向墨蓝色天空的飞机。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独处了，但此时的寂寞却让她震耳欲聋。

　　她再清楚不过，这就是她最害怕的期待。

　　人总是贪婪的，拥有过就会期待更多，而拥有总会失去，可她再也不想失去了。

　　一团乱麻里，岑持掏出手机，在音乐播放软件里搜索了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看着界面上的播放键犹豫了半天，还是点下去。

　　严整精微的钢琴从车里的环绕音响流淌而出，分解和旋展开的前奏曲节奏精准，熟悉的音符接续不断地循环往复。

　　钢琴声里，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

　　那个她们最后一次同台的室内乐联合展演结束的冬天。

　　展演期间又搓绵扯絮般地下了一阵大雪，燕城瞬间被皑皑白雪覆盖，从申城东海附中远道而来的不少学生从没见过雪，兴奋地嗷嗷直叫。参加展演的学生们早调开了课，散场后时间还早，难得有半个自由的下午。其中一个学生搜到附近的体育公园就有一座冰场，一群学生打包票天黑前就回来，向老师告了假。

　　闻景洄本来还惦记着回去练琴，但东海附中学生一句“闻景洄，敢不敢和我们东海的比比谁滑的快！”闻景洄立刻拽着她一起去了。

　　一群学生租了冰车和冰鞋，从没上过冰场的学生们穿上冰鞋站都站不稳，会滑冰的学生帮助他们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在冰场里艰难挪动。

　　雪已经停了，冰场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无数细碎的金光，她一向对运动不敢兴趣，只在冰场边看守东西，闻景洄那样光彩照人，她的视线一分一秒都错不开。

　　闻景洄起初只能扶着围栏挪，很快能松开手滑出去几步，然后再也不肯停下来，在东海附中学生的起哄中一圈一圈地练，后来几个能滑起来的新手也不服输，踉踉跄跄地就开始比赛。

　　四周的笑闹声自然地被她屏蔽掉，只有闻景洄的嬉笑声穿过人山人海的冰场，直直传入她的耳朵。旁边跟她一起看东西的同学重重撞了好几下她的胳膊，才把她的视线从闻景洄身上拽过来，用足了八卦的语气问她：“你喜欢闻景洄吧？”

　　她看过去：“当然了，谁会不喜欢闻景洄？”

　　同学看着她坦荡荡的疑惑表情，一脸鸡同鸭讲的无语：“也是，我在想什么……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都能和全班分享的人，能知道什么。”

　　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她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冰场，闻景洄坐在场边换掉冰鞋，兴奋地问她：“我刚刚赢了他们那么多，你有看到吗？”

　　“脚怎么了？”冰鞋换下来，她一眼看到闻景洄脚跟处的袜子上洇开了一片鲜红，根本无心管什么输赢。

　　闻景洄好像这才发现，脱下袜子看了一眼，又没事人似的穿好了。

　　看见伤口的她却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的脚好像也跟着一起疼起来。

　　她摸了摸闻景洄换下来的冰鞋，脚后跟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硬边，紧锁眉心不知道说什么好：“磨成这样还滑一下午，你都不觉得疼吗？”

　　闻景洄根本不以为意，满心都是刚刚赢下滑冰战役。回校的路上，闻景洄挽着她，贴着她，靠着她，细数刚刚的战役，时不时和东海附中的学生调笑几句，但终究走得越来越慢。

　　她扯住闻景洄，半蹲下：“别走路了，我背你吧。”

　　一向神采焕发意气飞扬的闻景洄忽然面色绯红目光躲闪，坚决不要，但最后到底还是拗不过她。同学围在旁边起哄，闻景洄伏在她的背上嘴硬地一一还击，她只顾埋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后来她越走越慢，同学渐渐在前面走远，闻景洄不安地扭动：“我是不是太重了。”

　　她托紧闻景洄的腿弯，站着歇了一下，积着白雪的道路笔直，只剩她们的影子重叠着在夕阳的余晖里拉长。

　　她喘着粗气：“一点也不重。是他们太吵了，我想离他们远一点。”

　　没怎么锻炼过的身体不争气，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闻景洄抱着她的脖子没再要求下来，她也好想这安安静静的橘粉色夕阳永远不要落下，就这么走到天荒地老。

　　福至心灵，不爱运动又怕累的她，突然之间明白了下午同学说的喜欢。

　　之后好一阵，她在钢琴前一坐就是四小时，比赛曲目都练得都少了，一首接着一首地弹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

　　从小到大任何烦心事，平均律的几首曲子弹过去都能消散的。而那阵子，四十八组曲子从头到尾一遍遍重复，也只是让她一遍遍地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友情不再只是友情的。

　　就像现在，听着巴赫她又在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又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