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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她不在你的 ...

  •   轮渡行至江心,东岸冷白色的现代城市天际线后退,西岸绵延的金黄色旧式建筑迎面而来,像是不断靠近过去。

      岑持看着江岸神情寂寥,始终没有开口。闻景洄猜测,周静仪那短短几句话大概已经让岑持猜出,当年她和别人起冲突的大致轮廓。

      她早已经释然,只是从来没有原谅。

      那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一切不对劲都是从她在费城开始的。试奏已经结束,距离回程还有几天,她发给程晏如的消息忽然没有了回复。她有些不安,但她们原本也不会时时刻刻联系,她安慰自己,也许是程晏如最近太忙了,反正马上就见面,那些话留着回去当面说也好。

      而且比起那些不安,满心的欢喜期待来得更强烈,闻景洄只顾记下这一个月所有点点滴滴,等着回去一股脑倾诉给程晏如。

      闻景洄没给程晏如说回程的信息,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到燕城已经晚上了,她借口明天一早的课程重要,坚持让母亲直接送她回到学校。

      行李放回自己宿舍,闻景洄连外套顾不上穿,提着给程晏如室友们带的礼物,兴高采烈地敲响程晏如宿舍的门。

      过了好一阵,她的舍友才施施然走出来,看见闻景洄满脸疑惑:“你不知道?她家出事了,好些天没来学校了。”

      这几天被她忽视的不安犹如雾气从心底缓缓溢出,衬得真实世界都隔了一层纱似的影影绰绰,她顺着话问:“出什么事?”

      “她爸欠了好多钱,债主都找到学校来大闹了一场。”对面的人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透着一丝幸灾乐祸,“出了这种事,估计也不想来学校了吧。”

      程晏如高三开始住校,这大半年跟眼前这个人同班又同寝。闻景洄曾经那么羡慕她,可以和程晏如如此亲近,可这个人现在竟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起程晏如。

      闻景洄的手占着,只能用胳膊肘怼开她,不顾这个人在身后哎哎哎地叫,几步走到程晏如桌前。

      桌上摆放的东西整齐又熟悉,好像分毫未动,却又落了一层薄灰,一眼便知这里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人坐过了。

      闻景洄扭头就走,下了楼,把手里那两大袋礼物狠狠扔进垃圾桶。

      她掏出手机给程晏如打电话,机械的女音一遍遍告诉她这个手机号已关机。她不死心,开始发信息,用微信,用QQ,用短信,用邮箱,用共同注册过的网站的私信,用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出国前在燕城的机场,程晏如明明答应要等她了。

      她下楼时候没有穿外套,初春的深夜,燕城的气温还很低,她却一点不觉得冷,在楼下的小花园一圈圈地转。直到宿舍楼要锁门了,没有收到任何回音的闻景洄才拖着冻僵的身子缓缓走回宿舍。

      站到宿舍门口,舍友毫不顾忌的议论声传出来,闻景洄止住了推门的手。

      “……我看她是去不了范克莱本了,以前不是特厉害吗,老师一天到晚夸,比赛一个一个拿奖,现在想想,从小那样的条件谁比得上?请的什么老师,上的什么课,说得好像别人不肯练似的。”

      “她比赛拿奖,跟她爸也没什么关系吧。”另一个舍友迟疑地接。

      “怎么没关系!”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分,“出国比赛,买琴请老师,哪样不要钱?有钱时候享受了,现在家里出事了,就能说跟她没关系了?”

      另个室友说:“这倒也是,就是觉得她人还行。”

      “你不就跟着闻景洄沾过几次光,还真替她说话了?前阵子她回来学校那次,你没看见?家里都那样了,她还端着呢,跟没事人一样。”

      “有钱人都冷血吧。”

      “什么冷血,那是脸皮厚。她爸死得倒轻松……”

      闻景洄听到这一句,心脏猛然缩紧,不安迅速扩散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她隐约意识到,在她不在的时候大概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有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一个月前了。

      她大力推开门,门重重砸到门背后的柜子上,砰的一声巨响后又弹回来,宿舍里的笑声立刻被截断。

      舍友从床上爬起身,看向她,装作若无其事打招呼:“你怎么才回来,穿这么少?”

      她一言不发,关灯,上床,缩进被子里。宿舍静得落针可闻,连翻身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闻景洄用手机打开网页搜索,不费吹灰之力,她就知道了想知道的事。

      她一直自诩是距离程晏如最近的人,却怎么好像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最开始的正规新闻标题很克制。只有资金断裂、创始人身亡、项目停摆、债务正在处理之类的一些闻景洄看不太明白的专业术语。

      在那些新闻的下面,渐渐出现零星关于程晏如的讨论。程晏如这个名字在钢琴圈中备受瞩目,和父亲负债身亡的消息连接在一起,新闻像是瞬间找到了流量的密码,集体变了样子。

      “昔日天才钢琴少女家庭突遭巨变”

      “从国际比赛领奖台到债务风暴:天才少女背后的家庭真相”

      “名校天才少女的昂贵钢琴比赛费用究竟从何而来”

      评论不堪入目。帖子层出不穷。闻景洄一条条翻下去,一直看到天亮。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在流眼泪,只是早上在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才发现眼睛肿了。

      舍友还没醒,她出了宿舍,说不舒服给老师请了假,要求母亲来接她。

      闻景洄站在校门口等母亲,命令自己不许多想,程晏如没有亲口告诉她之前,她什么也不会相信,她现在就要去找程晏如问个明白。

      陆文清很快来了,皱着眉头摸了下她的额头,许是她眼睛肿得太厉害,一贯严肃的表情里出现一瞬即逝很淡的不忍。并没有问她原因,只说:“发烧了,先去医院看看。最近是关键时期,你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看着母亲的反应,闻景洄瞬间明白,母亲早已经知道这件事。

      她从小一贯好强,总觉得哭泣是示弱,当着别人的面再想哭也拼命忍住,可是此时根本管不了眼泪的事,她第一次对母亲哭喊:“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文清看她一眼,声音平静冷淡:“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再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几个字,却噎得闻景洄说不出来话。

      怎么会没有关系?

      程晏如是她的学姐,她的搭档,她的目标,她的色彩,她的未来,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用这一颗赤诚的心,真挚地偷偷地喜欢的人。

      “我不去医院,我要去找她!”她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不再跟母亲多说扭头就走,“还有,我不住校了!”

      陆文清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你胡闹什么!”

      她脸颊发烫,额头发蒙,脚步虚浮,却不管不顾怒气冲冲狠甩胳膊:“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陆文清拽着她,过了几秒,说:“好,我带你去找。”

      她们打车去了程晏如的家,那辆载过她好多次的自行车还停在单元楼门口,闻景洄踉踉跄跄地跑去,用之前程晏如给过她的门禁卡上了四楼,赫然看见法院查封的刺眼标志。

      她呆住了。不肯相信的那些事情,除了程晏如没有回应的信息和电话,现在又多了一道明显的证据。

      在门口站了一阵,她又给程晏如打电话,还是关机,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她失魂落魄地下楼。

      “你还要去哪儿?”母亲冷静得残忍。

      世界这么大,可除了这里和学校,闻景洄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

      这个小区高档安静,工作日的上午几乎没有人,不知名的树叶正抽出新芽,不远处的几株玉兰花已经长出了花苞。曾经她和程晏如一起在这棵树满目绿色的时候走过,也见过那棵玉兰花绽放的样子,怎么她出国不过短短一个月,回来全都变了。

      她终于跟着母亲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回到家就面朝着墙缩进被子里。她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晚上陆文清推开她的门,什么也没说,递给她手机。

      闻景洄木木地接过来,屏幕上是京华附中的家长群,聊天的内容里,她一眼看到程晏如的名字。

      成年人的世界,恶意只比小孩子的世界多一层薄薄的体面。闻景洄流着眼泪,把关于程晏如的那些聊天记录从最底一直看到最头。

      她放下手机,面对墙壁死死咬紧牙关,压制喉咙里要爆发出来的痛苦,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陆文清站在她床边语重心长:“景洄,给你看这些,是要让你知道。再天才的人,说陨落也就陨落了。从前这群人哪个不捧着她?你也看见了,现在他们又都说些什么话?”

      “人生的路出不了一点差池,一旦掉下去,没人会接着你等着你。”

      “你要引以为戒,绝不能浪费自己的天赋,荒废人生。”

      “她已经不在你的路上了。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一直耗在这件事上。”

      静了一阵,陆文清退出房间,带上门的时候说:“时间不早了,快点把眼泪擦干净,琴不能不练。”

      什么叫她不在你的路上了?

      十五岁的闻景洄觉得无助又委屈,彷徨又痛苦,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她说所有心事的人不见了,又因为这个人不见了,从此天大的痛苦,再也无人可说,无人在意。

      自那之后,学校在闻景洄眼里彻底变了样。

      京华附中本就学生不多,一枝独秀的钢琴天才坠落,还伴随着这样有话题的原因,长久地成为学生们茶余饭后八卦的主题。被程晏如这个名字压住多年的那些人扬眉吐气起来,最开始还有人替程晏如说几句好话,后面几乎变成一场集体的口诛笔伐。

      那天闻景洄又一次去问程晏如的老师周毓华她的下落,仍然得到一个失望的答案。

      闻景洄哽咽着问老师:“她都考上了,为什么不能去?学费有奖学金,别的总能想办法,她还能弹琴,还能去比赛……为什么呀,老师,为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闻景洄没忍住又红了眼眶,周毓华一样难过,但还是安慰她,又叮嘱她:“我也在联系她。景洄,你如果收到她的消息,一定告诉我。”

      闻景洄神情恹恹地走出综合楼,不知不觉走到琴房楼,仰头看着这栋几乎承载她三年回忆的地方。她很快就要离开,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满墙的爬山虎一点点变绿再一点点泛红了。

      却听到同班周静仪的声音。

      “她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公平,以前什么好事都是她,总不能什么都占了吧!”

      “哈哈,这次国内这场钢琴比赛你去好好比,也让学校知道知道,不是光她程晏如行。”

      几个人说说笑笑走过,周静仪见到她,友好地挥手打招呼。

      擦肩而过的时候,闻景洄冷着脸,看着周静仪身边那名刚被同伴夸奖的钢琴学生,清晰地说:“你就是不行。”

      几个人停住脚步,纷纷转过头:“你说什么?”

      闻景洄直视着那个钢琴学生,冷淡直言:“我听过你弹琴,和程晏如差得远,是不可能得奖的。”

      同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了怒意,周静仪作为唯一一个和闻景洄相熟的人,拦住她们:“闻景洄,你发什么神经?”

      闻景洄冷着脸说:“实话而已。”

      周静仪皱眉,不屑地说:“你以为你谁啊。都到现在了,还天天程晏如程晏如的。”

      “她弹得好又怎么样?现在不也弹不成了吗?”

      “你还护着她?”

      “你们不是天才双子星吗,不是关系最好吗,她不是照样连你都骗。”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吗?全校都知道了,就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还在说着什么。

      但闻景洄听不见了,一切声音都褪得很远,她只能看见周静仪她们鱼一般一张一合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清晰有力地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叫嚣着同一个声音。

      不想听了,再也不想听她们说了。

      闻景洄上前一步狠推了她一把,周静仪来不及后退失去平衡,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她的小臂擦过琴房楼门口粗粝的石阶,血顺着小臂流到手掌。现场瞬间乱成一团,有人扯住她,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蹲着去扶周静仪,有人骂骂咧咧想冲上来还手,又被同伴死死拦住。

      看见血,闻景洄慌乱起来,可看见她们跑去叫老师,那些慌乱又被一个更狠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了,就让天塌下来吧。

      最好毕不了业,出不了国,去不了柯斯顿,甚至,她有一些恶狠狠地想,不拉小提琴了也可以。

      但那些设想都没有来。

      她不肯道歉,被轮番批评教育了好久。陆文清隐忍着怒气来了学校许多趟处理这件事,甚至从不露面的父亲也来了一次,苦口婆心地劝她,像是要把她从歧路上引回。

      学校想压住愈演愈烈的舆论,也想息事宁人,况且她是这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最终她还是走在应该走的正确道路上,在原定的时间坐上去往费城的飞机。

      这一次,再进入机场安检大门的时候,她已经接受了那个每次都会来送她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闻景洄没有回头,背着小提琴径直走向已经没有程晏如了的既定未来。

      轮渡快靠岸了,闻景洄看向一直沉默的岑持:“你不想问什么吗?”

      入了夜,气温降低了许多,江风扑面而来,吹乱闻景洄垂在肩后的长发和衣角,岑持站到迎风的一侧,默默替她挡去大半江风。

      岑持在申江的夜风里看了她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那次,你受伤了吗?”

      闻景洄已经在心里准备好该如何避重就轻地讲起那件往事,却没料到是这样的问题。她愣了一下,挑起眉,脸上满是好胜的不服,声音不自觉地都提高了几分:“怎么可能!”

      话音落下,岑持看了她几秒,偏开目光笑出来,眉眼和唇角同时柔软下来。那一瞬间浮出的,是一个生动的鲜活的,甚至是独属于闻景洄记忆里的程晏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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